夜色下的高速公路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色绸带。
两旁的路灯飞速向后掠去,化作一团团模糊的橘色光晕。
钟小艾的脑子一片空白,她只是机械地踩着油门,将身后的那座城市,那个家,远远甩开。
父亲那句“永远不要回来”,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口。
疼,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钟正国的女儿。
她只是侯亮平的妻子。
不知开了多久,天色由墨黑转为灰白,最终,一抹晨曦出现在地平线上。
“前方进入汉东省界,请减速慢行。”
冰冷的电子女声从导航中传来。
钟小艾精神一振,踩下刹车,车速缓缓降低。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
远处的高速收费站,不像往常那样车流如织。
所有的车辆都被引导着,排成了一条条长龙,缓慢蠕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息。
不是交警,也不是路政。
收费站的每一个通道旁,都站着两名身穿迷彩作战服、荷枪实弹的士兵。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审视着每一辆靠近的汽车。
在收费站的广场上,还停着几辆绿色的军用卡车和两辆棱角分明的装甲运兵车。
黑洞洞的枪口,无声地对着天空,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这不是演习。
这是军事戒严!
钟小艾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她自幼生长在权力中心,对这种场面背后所代表的意义,比任何人都清楚。
动用军队封锁一个省的交通要道,这说明汉东省内发生了足以动摇根基的惊天巨变!
这绝不是因为一个侯亮平。
她的车缓缓向前。
一名年轻的士兵打出手势,示意她停车。
车窗降下,冰冷的空气混杂着汽油味涌了进来。
士兵的脸庞很年轻,但眼神里却毫无情绪。
他敬了个军礼,声音清晰而冷硬:“同志,请出示您的身份证、驾驶证和行驶证。”
钟小艾默默地递上证件。
士兵接过,拿到一旁的移动设备上进行核验。
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她能感觉到,身后排队的司机们,也都和她一样,大气不敢出。
整个收费站,除了车辆引擎的低鸣和士兵们偶尔的口令声,安静得可怕。
“来汉东做什么?”
另一名士兵敲了敲她的车窗,探过头来问道。
“我……我来探亲。”
钟小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士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假。
那种审视的眼神,让她脊背发凉。
终于,核验证件的士兵走了回来,将证件递还给她。
“可以通行了。进入汉东省后,请遵守相关规定,不要随意逗留,不要拍摄军事设施。”
“谢谢。”
钟小艾接过证件,指尖冰凉。
她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过关卡,正式进入了汉东省的地界。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座壁垒森严的收费站,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扼守着汉东的咽喉。
风声鹤唳。
这四个字,从未如此具体地展现在她面前。
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她原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检察院的内部调查,是纪委的谈话,是复杂的官场博弈。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
她开进的,根本不是一个省,而是一个战场。
为了稳住心神,她打开了车载收音机,想听听当地的新闻。
一个字正腔圆、充满正气的男声,从音响里传了出来:“……本台消息,根据军委和国务院的统一部署,为严厉打击盘踞在京海市的黑恶势力犯罪,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维护社会大局稳定。”
第92章 赵援朝的命令:把京海给我翻过来!也要找到他们!
“……为京海市的持续发展和长治久安,打下坚实基础。”
“啪。”
钟小艾关掉了收音机。
车厢内瞬间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打击京海的黑恶势力?
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骗骗普通老百姓也就罢了。
动用军队,进行全省范围的交通管制,仅仅是为了一个地级市的治安问题?
滑天下之大稽。
这块遮羞布,薄得像一层窗户纸,根本掩盖不住背后那股滔天的杀气。
她将车缓缓停靠在应急车道上,打开了双闪。
远处的城市轮廓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她必须打电话。
现在,立刻,马上。
她不能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只凭着一腔孤勇闯进这片已经拉开战幕的土地。
她拿出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翻开通讯录,目光掠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这些人,都是京城权力圈里举足轻重的人物,是她父亲的门生,是她家的故交,是平日里对她和颜悦色、嘘寒问暖的叔叔伯伯。
第一个电话,她打给了最高检的一位副检察长,侯亮平曾经的老领导。
电话接通了,听筒里传来对方秘书客气又疏离的声音:“您好,钟主任,我们领导正在开一个非常重要的会,暂时不方便接电话。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代为转达。”
“我找他有急事,关于侯亮平的。”
钟小艾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用更加公式化的语气回答:“好的,我会转达。领导一有时间,会给您回电。”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钟小艾握着手机,手心渗出冷汗。
她知道,“会给您回电”是一句永远不会兑现的客套话。
她不死心,又拨通了第二个号码。
这次是她父亲曾经的一位部下,如今在国家安全部身居要职。
电话再次被决绝地挂断。
冰冷,彻骨的冰冷,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心脏。
她不信邪。
她颤抖着手指,继续拨打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电话……
中纪委的、组织部的、甚至一些关系不错的媒体高层。
结果无一例外。
要么是无人接听,要么是转接秘书,要么就是接通后言辞闪烁,匆匆挂断。
那些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甚至有些谄媚的面孔,此刻都变成了一堵堵冰冷坚硬的墙。
侯亮平这个名字,成了一个禁忌,一个瘟疫,谁沾上谁倒霉。
第七个电话,她打给了汉东省委的一位熟人。
电话接通了,对方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得像在打仗:“小艾主任?哎哟我的姑奶奶,你怎么来汉东了?你现在在哪?千万别进市区!听我的,赶紧走,能跑多远跑多远!这里已经疯了!”
“告诉我,亮平在哪儿?”
“他在哪?他现在是全汉东最烫手的山芋!省检季昌明检察长已经下令对他进行隔离审查了!谁都不许见!我跟你说,这事儿省里沙书记、李省长都不敢随便插手!你来了也没用,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嘟……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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