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她一个电话就能办成的事,比许多人跑断腿都管用。
那是她的另一个主场。
然而,当那座庄严的灰色建筑出现在视野中时,钟小艾的心脏却猛地一沉。
以往觉得亲切可靠的大楼,此刻却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盘踞在城市的中心,冷漠地注视着她。
门口闪烁的警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在警告所有企图越界的人。
她忽然没有了下车的勇气。
那些军人说的“我们不认识什么钟正国”,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
如果……
如果公安厅的人也用同样的态度对她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她遍体生寒。
她不能再承受一次那样的羞辱。
车子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
司机熄了火,车内陷入一片死寂。
钟小艾看着不远处那栋大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
还有最后一张牌。
也是最大的一张牌。
她的父亲,钟正国。
无论汉东这盘棋变得多么诡异,无论那个赵援朝是什么来头,她不相信,这股力量能完全无视她父亲的存在。
她必须让他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让他来终结这场荒唐的闹剧。
她颤抖着手指,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父亲”。
这个名字,曾是她所有安全感的来源,是她行走于世的最大底气。
她深呼吸,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嘟”的连接音,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她的心上。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沉稳、威严、能让她瞬间安心的声音响起。
一声。
两声。
三声……
就在她几乎要以为电话无人接听时,听筒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转入语音信箱的提示音,而是一种更加冷酷、更加决绝的忙音。
“嘟。”
电话,被挂断了。
不是没接到,是被人从另一端,亲手按掉了。
钟小艾的身体僵住了,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一个冰冷的躯壳。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
怎么会?
怎么可能?
是父亲在开会吗?
还是……
她不死心,手指几乎是凭着本能,又一次按下了重拨键。
这一次,她没有听到连接音。
听筒里传来的,是冰冷而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在她被挂断电话之后,对方关机了。
这个动作背后的含义,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尖刀,捅进钟小艾的心脏,然后狠狠地搅动。
这不是拒绝帮助。
这是一种切割。
一种明确无误的政治表态。
父亲用最直接、最无情的方式告诉她:你和侯亮平闯的祸,你们自己承担。
钟家的声誉,我的政治生涯,绝不会为你们的愚蠢和鲁莽买单。
那一刻,钟小艾终于明白了。
从她决定陪着侯亮平来汉东的那一刻起,从侯亮平不管不顾抓了那个叫赵援朝的人起,她就已经不再是那个受尽庇护的“钟小艾”了。
她成了一枚弃子。
为了保全大局,可以随时被牺牲掉的弃子。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流光溢彩,车水马龙,一派繁华。
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她所熟悉的那个世界,那个由权力、规则和人情构筑起来的世界,已经对她关上了大门。
她引以为傲的姓氏、她的智慧、她的背景,在更强大的、不讲规则的力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迷茫,像潮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
她万万没想到,离开了她父亲的庇护,她竟然寸步难行。
第97章 钟正国与钟小艾断绝父女关系!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可钟小艾只觉得寒意从脊椎骨一路向上,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手机屏幕早已暗了下去,但那两个字“已关机”,像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她不是个蠢人。
恰恰相反,她从小就懂得如何解读那些潜藏在言行之下的深意。
父亲那个挂断的动作,那个冰冷的关机提示音,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具杀伤力。
那是一种剥离。
将她和侯亮平,从“钟家”这个巨大的庇护伞下,干脆利落地剥离出去。
“女士,我们到了。”
司机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海底拽回现实。
她抬头,透过车窗,看到了省公安厅那栋庄严的大楼,门前站岗的卫兵身姿笔挺,在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回去?
她还能回去吗?
钟小艾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自己几个小时前,在这里狐假虎威的模样。
她用冷静的语气,半真半假地搬出父亲的名头,搬出京城的规矩,唬住了那些年轻的卫兵。
可现在呢?
再去一次,他们还会信吗?
那个叫赵援朝的人,能量大到足以让汉东整个官场噤若寒蝉。
省厅的人恐怕早就接到了上面的封口令,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她父亲的态度。
她几乎能想象到,如果自己再次走下车,迎上来的将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询问,而是客气却疏远的阻拦,甚至是带着轻蔑的无视。
那些她曾经用来唬人的话,如今再说出口,只会变成一个笑话。
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女人,在这里试图挽救她那个闯下滔天大祸的丈夫。
不行。
绝对不能去。
那将是自取其辱。
“师傅,掉头,麻烦送我回……随便找个酒店吧。”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被砂纸磨过。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平稳地调转了车头,汇入另一条车道。
车子重新行驶起来,城市的灯火在窗外飞速倒退,像一场盛大而虚无的烟火。
恐慌和绝望之后,一种更加激烈的情绪从心底涌了上来。
是不甘。
凭什么?
就因为侯亮平动了一个不该动的人?
就因为他们捅了马蜂窝?
她承认侯亮平有错,他太急了,太想证明自己,政治上幼稚得可笑。
可他做这一切的初衷,不还是为了他胸口那份所谓的“正义”吗?
而她的父亲,那个教导她要坚守原则,要明辨是非的男人,在真正的风暴来临时,却选择了最明哲保身的做法。
他舍弃了侯亮平,就像一个棋手毫不犹豫地丢掉一枚陷入死地的棋子。
连带着她,也成了这枚弃子旁边的陪葬品。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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