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捡起滴着血的头颅,招呼一声金煌,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撤离。
可他骑着金煌刚跑出几里地,一队穿着荒漠迷彩、装备精良的士兵忽然从一片岩石后现身,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那名队长高鼻深目,满脸笑意。
“哎朋友,留步。”队长语气客气和善,但眼神锐利,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我们是西北边防军1007巡逻队。刚才的情况我们都看到了。”
罗素停下脚步,下意识警惕地看着对方,又意识到这是自己人。金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吼声,他顺手给了金煌脑壳一巴掌,后者呜呜两声,收起了威胁性。
队长并不在意这些细节,他和罗素互相验证了身份,就从怀里取出一个密封的金属筒,递向罗素:“请您帮个忙,把这封信带给平都方面。事关重大,务必尽快送达。”
罗素皱了皱眉,他暂时没有接信,而是反问:“你们一直在这里?”
“边境线嘛,总得有人看着。”队长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又把金属筒往前递了递,“信的内容是加密的,你不需要知道。我们信任聂先生,也信任他的同伴,也请您信任我们。”
在飞沙走石中,罗素盯着队长看了几秒,又瞥了一眼远处那片地狱般的风暴区。
他最终点了点头,接过金属筒,塞进背包空间里。
“我会带到。”
说完,他不再停留,骑着金煌迅速消失在了起伏沙丘之后。
队长看着罗素远去的方向,又转头望向那片依旧在咆哮的黑暗风暴,眉头紧锁。
“报告指挥部,‘黑风隘口’暗区异常扩张,聂维扬先生疑似被困其中,正在与‘黑风主宰’交战。
“另,情报已托人送往平都,接收者姓名:罗素。性别:男……”
狂风呼啸,黑暗弥天。
大风撕开砂石的世界,将天地混成黄黑一片。
……
与此同时,中州。
寒江雪甩出的冰锥贯穿土墙,在另一边墙上炸开,冰流化作无数锐利的冰刃,将一个房间内的邪教徒瞬间清空,只留下满地绽放的冰花,和凝固的血色。
房间外,几个邪教徒飞倒出去,空气中的光线正在消散。易简从空中优雅翻身落下,双手中由光凝聚的枪械无声消失。
他潇洒地撩了下头发,呼出一口气,却突然发现寒江雪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跟上,或者发出情报提示。
易简心下一紧,立刻循着痕迹找去。
在房间内巨大的冰花前,他找到了寒江雪。
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站着,雪白的长发束在脑后,安静垂挂。易简走到他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冰花的中心,一道尖锐的冰刺贯穿了一个女孩的胸膛,将她死死钉在墙壁上。
那女孩看起来年纪不大,脸上还残留着惊愕和一丝……解脱?
她的眼睛望着前方,瞳孔中似乎还倒映着某种星空的余晖。
寒江雪没有回头,她呆呆地看着那双眼睛。
“……云舒?”
卧槽。
易简猛地转头,紧紧盯着寒江雪的眼睛。
“你熟人?”他缓缓问道。
寒江雪张了张嘴,她一贯冷淡而带着审视的脸已经完全褪去血色,只剩下冰雪般的安静。她发了一会儿呆,慢慢抬起手,碰在女孩脸上。
泪水从她眼中滑落,就像那女孩是炽烫的,融化了冰做的雕像。
“嗯。”她说,“我……我朋友。”
第244章 星石隐现
易简几乎眼前一黑。
完了。
寒江雪本来就精神状态不稳定,虽然她的个人能力完全没问题,但聂维扬和易简总是在尽量绕过可能刺激到她的东西。
现在……完了啊。
有什么刺激,能比亲手杀死了朋友要更大?
易简脸上摆出一副严肃悲悯的表情,没有多说废话,而是谨慎地观察着寒江雪。
大家并肩作战这么久,早结成了坚实的友谊,他又是这么个性格,自然不可能对寒江雪放着不管。
“……节哀。”他说,“介意跟我说说你们的事吗?”
寒江雪在发呆。她紧紧抱住了云舒的尸体,冰锥顶在她身上,冰冷坚硬如刀。她脑海中思绪万千,一会儿想这一定很疼吧,一会儿回忆过去的事,回忆仍在学校里的日子。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自己需要说些什么:“哦……”
她顿了顿,思绪完全飞回了从前。
“……我……大学还没毕业,你们也知道。”她的语言组织有点混乱,冰刃顶着她的肋骨,“云舒是我的室友之一,也是我那时候……最好的朋友……嗯,我不知道她怎么想……但我们一起渡过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很长,很长……长到我无法遗忘。”
“你是说,她是你的大学室友,”易简尝试中译中,“她对你来说是那时候最好的朋友,但你不知道她怎么看待你?”
“嗯。”寒江雪应了一声。她被泪水模糊的眼睛,和云舒星辰闪烁的眼睛相对。
星光逐渐消散,那是云舒的灵魂在离去。
这就像你长大了,眼见旧日时光远去,过去一切好的坏的都走了,青春也不再来,而你无能为力。
易简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他看得出寒江雪有一些问题,但她对人性和感情的迟钝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对易简这种人来说,揣摩他人心绪简直是本能。他绝不可能像寒江雪这样,连一段时间里关系最亲近的人怎样看待自己,都没有具体感知。因此,他反而很难揣测寒江雪的情绪他的感情太丰富了,反而猜不出寒江雪这种感情淡薄的人要怎样重感情,就像人无法用100个鸡蛋伪装成10个。
寒江雪对情感的反应究竟是否丰富,他不知道,因为现在,即使哭泣,她也像是灵魂与肉体脱节了。
“我知道有时候正路和岔路只差了几步。但是……”寒江雪喃喃自语,泪水从脸上滑落,化入冰中。但她的神情依然近乎空白:“但是……怎么会这样?如果我……”
“停停,老寒,停停。”
易简伸出手,遮住寒江雪的眼睛。
他强行把寒江雪的脸掰过来,让她和自己对视,然后放下了手。
“这就是人生。明白吗?这就是人生。”他的脸色严肃:“我不想在你面前指责你的老朋友,但她已经跟你不同路了,她在这里,眼里有星星,代价就是要别人再也看不见星星我们跟着这些邪教徒这么久,你还不清楚吗?他们干不出人事,因为他们的认知已经不属于人了!
“你不需要说‘如果’,事已至此,一切怀疑自我的行为都是徒劳的自罚,它没有意义!你这么重视效率和理性的人,你肯定比我明白!”
易简说的这些话,都是寒江雪思维中能理解的信息,他很确定,寒江雪会为此回神。
而寒江雪也确实回过了神。
她闭了闭眼,呼出一口寒气。
“……谢谢。”她说,“我又想到不该想的事了。”
“不。没有什么是真正不该想的,除了超出承受能力的秘密知识。”易简的脸色略微放松了一些:“思想从来都是自由的,就像感情一样。”
是吗?
在新世界,也一样吗?
按照寒江雪一贯的行径,她会反驳他。但现在,她只是少见地笑了笑,即使她仍不认同对方的话,也没有提出驳斥。
“我知道你在思考什么:死亡、生存、过去现在与未来……
“在这样的日子里,总会有人思考这一切,尤其是死亡。”易简说,看向四面八方的尸体。他闻不见血腥味,因为血都被寒江雪冻住了:“我们都清楚,死亡是人生尽头的星辰,也是第一值得思考的东西。我经常思考它。
“但是,老寒,思考不等于认同,认同不等于趋向,我希望你明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而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如果过不去呢?”寒江雪轻声问。
“那就让自己变得冷酷无情,变得多疑且粗鲁,变成一个把那些事不当回事的混蛋。”易简摊手:“我们要做的事太难,在这条路上,过去的教育没有太多值得留恋的,因为道德不能让我们拆开铁丝网……
“但即便如此,要如何走过这条路,这件事才是人生的全部。至于路尽头的星星如何闪烁,别去关心。”
易简说着,他目光微转,带着寒江雪走向门外。
“……我刚才就想问了,”寒江雪跟在他身后,缓缓道:“你说的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易简的目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真是个好能耐。要是在和平年代,你能过得很好。”寒江雪说,“但是谢谢你。你愿意说这些,说明把我当成了朋友,我很高兴。”
这话一如既往的直白,易简微微一愣,看着寒江雪从自己身边越过,带头跨出土屋。
他干咳一声,跟出屋子。寒意褪去,燥热晚风烘在他们身上。
易简有些晕眩:“这有点像是从空调房跑到大夏天的室外……”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寒江雪说,“还给我们搞出结石了。”
“啊?”易简不明所以:“结石?”
寒江雪抬起手,她褐色的眼睛泛起一丝金色光芒,瞳孔也有些竖向拉伸的倾向,她毫不回避易简,只是用冰镐手杖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寒雾弥漫,她的额头上逐渐浮现一颗绿豆大小的、星光闪烁的奇特石头。
在易简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利落地用冰镐尖头挖掉它,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扔进背包,把它与外界隔离。
“等等……”易简喃喃自语:“……星石?”
“嗯。”寒江雪微微点头:“我们落入陷阱了。”
远处黑暗中有萤火虫般的星光亮起,影影绰绰的人形摇曳其中。寒江雪盯着他们,目光如冰:“他们可能是故意让云舒来这儿的,目的就是动摇我。我必须承认,他们差点就成功了,如果不是有你打岔,我很可能钻牛角尖,继而被他们找到方法扭曲思维……
“目前,他们施加的精神污染,以‘星石’的形式存在。”
敌人围了上来,但寒江雪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她抬起冰镐,点在易简额头上。
一颗花生大小的星石从易简头上浮出,他只觉得额头一疼,就看到寒江雪在把那块星石扔进背包。
“我们必须尽快回去。”她说,“故市肯定被渗透了,敌人的精神污染能力实在可怕。如果聂哥在,情况会好很多……”
易简已经完全傻眼了。
他并非高精神力类职业,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精神什么时候出了问题,甚至那块星石……它为什么比寒江雪头上的还大?
这是个找不到答案的疑问,但他迅速调整了自身状态,和寒江雪一起冲出包围圈。战斗中光影纷飞,他并没有看到,寒江雪看向那些黑影的目光,不再如往常般波澜不惊
她眼中,正泛起仇恨的阴霾。往日的回声并未离她远去,而是缠绕在她身上,让寒冰更加坚硬,也更加脆弱。
而群星注视着她,星光闪烁如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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