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对面，另一个青年用力甩手，声音更大：“谁知道粮食到底是被偷走的，还是梁振端拿去卖了！又没人看见它是怎么丢的！现在他又要拉我们去送死，我们和邪教又不是死仇！”
“……”梁振端深呼吸，沉默地盯着桌子。
“你凭什么污蔑别人！”红发青年怒声道，“我们和邪教怎么不是死仇了？邪教只要存在，就是在侵害我们正常人的利益！”
对面的青年白了他一眼：“那人家干嘛来侵害你？别老抓着粮食说事儿！我可是听说了，新世界好多教派呢，谁知道梁振端是不是要借着A的罪名去打B！”
“朝益区之前那件事，一死就是将近十万人，你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
“拜托，我活儿照干、觉照睡，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我们这些人急有什么用？倒是这么看起来，该不会生存物资要按包分配，进入战时配给制度了吧？”
唱反调的青年嗤笑一声。
“我就知道，他们肯定要把资源大头据为己有！真有事，上面那些人肯定比我们跑得快！”
人群里冒出一个声音：“资源都是人家打的，据为己有怎么了？人家现在还养着我们呢！”
“那我们就什么都没干吗？”另一个声音也冒了出来，“官方明显把危机夸大描述了，就是为了造势！我反对基于虚假事实的宣传……”
……
在食堂中心那群人打起来时，角落里冲出来十几个军人拉架，而三人离开食堂，回到秘密会议室。
一路上，梁振端双手交握在腰后，垂着眼睛不说话。
贺康也保持着沉默。直到进入会议室好一会儿，三人也没有一个坐下，而他终于发出声音：“……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一直不让我出面了。”
此前几个月，以贺康为首的一些高级军官被梁振端拦着，不允许他们出面宣布任何决策，所有宣传与宣布工作，均由梁振端等官员承担。
“只要出面，就一定挨骂……”贺康皱眉，“我们的人不该这样吧，能活到现在还会说出这种话，这不太可能。是不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他的询问很直白，而梁振端终于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
“落差，怨恨，怀疑，痛苦。”他说，“还有，兽性。”
改造血统带来的兽性，如今已然融入人们的生活，它放大矛盾、抑制理性，故市人如今只是这个程度，已经算得上温和又善良了。
一旁，聂维扬低头揉了揉眉。
他不喜欢听别人的心声。
如今这个时代，人太容易与负面情绪互相纠缠，继而控制不住内心深处的恶意，各类犯罪、暴行或自戕自残的欲望在心底里涌动。这样的情况在地球也很常见，但在新世界，它呈几何式上升。
但没办法。
这就是新世界，这就是《新世界》。
这就是由心灵掌控的世界，被未知拨乱的一切。
“先停一下。”聂维扬低声说，“现在的重点是另一件事我们三天后出发，对吧？”
“对。怎么了？”贺康反问。
“好吧……”聂维扬也叹了口气：“在那之前，我们可能还得抽空，查查‘星神教’在城里发的传单。”
“啊？”
贺康眉头紧锁。
“啊？！”
梁振端发出了崩溃的声音。
“啊。”
聂维扬闭着眼点了点头。
回归教派，拜母神教，如今又来了个星神教……聂维扬甚至怀疑，地神教和生命神教，还有和星神教关系极佳的拜光明教，如果它们现在已经存在，恐怕也有触须伸进了中州土地。
真是，仙之人兮列如麻！
第178章 卫星
星神教。
崇拜群星、崇拜真实的星空、崇拜星空中或者说，星球外降临的一切。这就是星神教。
从人群的心声里听见星神教教义核心“星空即为救主，万物皆是星尘”时，聂维扬都差点没绷住。但他只是记住了那个人的血液气味，没有贸然行动。
“他们和回归教派的关系很不错……所以行事作风也差不太远。以及，请立刻控制天文台！”
聂维扬抛下这句话，就提着黄金恩赐冲出了会议室，他的身影在傍晚夕阳下几步消失在黑暗中，长矛上的黄金鸟颤动着，金质羽毛在风中轻摇。梁振端二人互相对视一眼，迅速冲向远处。
……
“……星空。”平星斗喃喃自语，“真实的星空…………”
伏念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撑着脸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桌上的宣传单。
这些传单大约巴掌大，黑纸白字，是精美的手写品，其中还印刷着星辰般的白点。
“这些人是冲我们来的。”郝耀沉声说，“或者说，他们是冲着所有天文学者来的。
“从星石那件事之后，这些传单就出现了，这两天还越来越多了。平馆长，你没收到过吗？”
“没有……我又不出门。”
平星斗神色复杂，他盯着那些白字，上面写着一些鼓动人们打破虚幻、见证真实的话语。
如果是见过星石之前的他，要是接到这样的传单，很可能被撺掇成功。
但现在，一说起星空，他就不由得想起那道幻影，那些石头，那具无臭无味的诡异尸体。
据说在那件事之后没多久，尸体忽然开始发臭了，在闻见臭气的那一刻，人们才恍然发觉，它也是存在于物质界的。
屏障之外，是怎样的世界……平星斗依然好奇，他不可能不好奇。
但同时，他也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盲目追求真实了。
每当他想这么做，一抹可怖的猩红都会在他脑海深处一闪而过，一种强烈的危险感油然而生，告诉他“不”即使每次都选择了‘不’，他的求知欲与好奇心，也一直在联手殴打责任心。
不？真的不吗？
“星斗。”一个声音传来。
伏念靠在门边，静静看着平星斗和郝耀，后者的脸色尴尬了一瞬间，伸手就要收起那些传单，伏念却走过来，挡住了他的手。
“不用藏，我也收到了。”她说。
她坐在沙发里，拿出厚厚一打传单，把它们整齐地放在了桌子上，甚至发出了‘嘭’一声轻响。
“一个多月以前开始，我每天都会收到这些东西，不管我怎样躲避，它们都会像命运一样找上我。”她柔声叹息。
“……”郝耀沉默了一下，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那么早？”
这个什么星神教，这么看重伏念？
“……”伏念双手交握，安静地垂眼，看着那些传单。
好一会儿，她说：“既然我们都收到了，那常夏他们一定也收到了。
“今晚我们开个会吧。”
“开会……”郝耀喃喃道。
他是平星斗的忠实拥趸，说起这种话题，当然是第一时间去看平星斗的反应。
但平星斗这一次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盯着传单上‘真实星空’这四个字，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行。”
伏念状似关切地伸手，轻轻按住他紧绷的手背，柔软手指安抚着他。
“休息一会儿吧，星斗。”她轻声说。
郝耀识趣地起身离开了，平星斗却是有些受宠若惊地动了动手指，反握住她的手：“……好。”
他顿了一下，又问道：“你觉得……星神教……”
“什么？”伏念轻声回问。
“你觉得星神教知道真相吗？”平星斗轻声问，“关于星球屏障外的一切。”
“我……”伏念的声音顿了一下。
她好像一时间有些紧张，亦或者只是惆怅。
“……我不知道。”她说。
平星斗原本也没想她知道。他呼出一口气，再次拿起传单，盯着上面的星空。
真实的、属于地球的星空。
“我想再看一次真正的星空。”他说，“我想……看到真相，得到答案。”
“什么答案？”伏念下意识问。
“你是血月上行前没多久才来的，不知道也对：我们刚刚来到新世界没多久的时候，我和几个搞地质的朋友做过一个有关重力的实验。”
伏念的脸色严肃起来：“实验结果是什么？”
“这颗星球看似与地球相似，而且肯定接受过前文明的改造，但其实，它的重力比地球轻了一丁点。”
平星斗捏着两根手指，比划出了‘一丁点’的大小：“而它的气压、氮含量和氧含量又比地球高了一些，因此那些巨型变异生物才能存在，人们的情绪也不会那么低落。
“我们原本以为，这纯粹只是前文明的适应性环境改造结果，但……”
伏念适时地接话：“但？”
“但聂维扬之前告诉我，星球屏障破损了。”平星斗若有所思，“你说，这之中有没有什么关系？而天上挂着的那颗月亮，它又是什么？如果它真的是月亮或者任何一个正常的卫星天体，它为什么会被我们看见？如果星空都是假的，真正的星空在屏障之外，那它凭什么，还能被我们看见！”
伏念紧紧握着平星斗的手，对他睁大了眼睛。
“所以，你怀疑什么？”她问。
平星斗一把抓紧了她的手，在脑海中那抹猩红之色的威慑下，他的嘴唇颤抖着。
“那颗卫星是个人造物！”他低吼道，“它在观察我们！这一切虚假，和它有关系！
“聂维扬知道这些，但他不能说因为这太危险了。他只能暗示我，告诉我不要探究，因为如果过度探究，或许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但是，不！我必须……”
瘦到可怕的男人死死盯着伏念的眼睛。
“……我必须看到真正的星空。我必须验证，我的猜测是不是对的。”他说，“否则我死不瞑目。”
“是吗……是啊。”伏念拉着他的手，她脸上露出一个忧郁的微笑：“那就跟我走吧，星斗。跟我去星神教。”
这个笑容似真似幻，令人难以辨别真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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