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天色渐晚,第一天的拍摄任务,以一种远超所有人想象的近乎于奇迹般的速度,提前宣告结束时。
那间由帐篷临时搭建起来的,简陋的放映室里,早已挤满了人。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好奇。
所有“黑泽组”的成员,都像一群即将接受审判的囚犯,神情肃穆地,盯着那块即将上演一场“公开处刑”的巨大幕布。
他们不信。
他们打心底里,不相信,用那种充满了“外行”与“反常识”的拍摄手法,能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
“开始吧。”
野原广志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剪辑师渡边一郎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播放键。
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幕布上,那片被刻意调得有些“平”的光线,非但没有让人物显得呆板,反而营造出了一种,如同古典主义油画般的,充满了压抑与宿命感的独特质感。
那个从下往上,充满了“仰视”意味的镜头,将勘兵卫那张写满了矛盾与挣扎的脸,放大到了一个足以让所有观众都为之窒息的程度!
那份厌烦,那份悲悯,那份属于一个阶层没落的英雄,在面对一个他既想拯救,又想逃离的世界时,所产生的,极致的痛苦……
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不需要剪辑!
甚至连配乐都不需要!
那一个个堪称完美的镜头,本身,就是一首,充满了悲壮与力量的,无声的诗!
“……”
放映室里,落针可闻。
副导演副祥平,呆呆地看着幕布,脸上此刻只剩下了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敬畏!
他终于明白,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这个年轻人,他根本就不是在“破坏规则”。
他是在,制定规则!
一个全新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名为“野原广志”的,电影规则!
“当初在《世界奇妙物语》的时候,我就和你们说过,你们不相信。”
黑泽英二那充满了感慨的声音,缓缓地响起,像一块巨石,彻底砸碎了这片死寂。
“现在,可相信了吧?”
“……”
没有人回答。
或者说,已经不需要回答了。
那些曾经充满了质疑与不屑的眼神,此刻,早已被一片近乎于朝圣般的狂热的火焰所彻底填满!
然而,那个创造了神迹的年轻人,却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他只是平静地站起身。
在那无数充满了敬畏的目光中,缓缓地吐出了全新的命令:“好了,休息十分钟。然后,准备拍夜戏。”
夜……夜戏?!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窗外那片早已深沉的夜色,又看了看自己那早已被榨干了所有精力的,疲惫不堪的身体,那一张张脸上都写满了不敢置信的骇然。
这……这家伙……他还是人吗?!
他难道……就不需要休息的吗?!
然而,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提出任何异议。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正在跟随一个怪物,创造一个前所未闻的,全新的历史!
同时大家心里也都明白了,为什么在东京电视台的制作局本部,都在喊野原广志……是个怪物的原因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整整一周时间里。
七号摄影棚,变成了一座充满了奇迹与哀嚎的,不眠的炼狱。
野原广志,就像一台被上了永动机发条的精密战争机器,以一种近乎于“变态”的,令人发指的高效率,疯狂地推进着整个拍摄的进程。
白天,他们在泥地里打滚,在火光中厮杀,在瓢泼的人造大雨中,演绎着一个时代的悲壮与落幕。
夜晚,他们在昏黄的油灯下,在充满了算计与试探的对白中,剖析着一个阶层的虚伪与挣扎。
所有人都被逼到了极限。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演员们,早已没了半分明星的架子,一个个灰头土脸,却又兴奋得像打了鸡血。
那些身经百战的“黑泽组”老将们,更是早已抛弃了所有固有的经验与骄傲,像一群最虔诚的信徒,近乎于盲目地执行着那个年轻人,下达的每一个看似荒谬却又总能创造奇迹的指令。
灯光师傅大友,甚至为了一个,野原广志口中所谓的“能照进灵魂深处的眼神光”,带着自己的团队,硬生生地,在监视器前,熬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
整个剧组都仿佛疯了。
他们像一群被卷入了巨大漩涡的蚂蚁,身不由己地跟随着那个立于风暴中心的年轻人,以一种超越了所有常识的速度,朝着那个充满了未知的终点,疯狂地冲刺着!
直到第七天的黄昏。
当最后一个,勘兵卫看着那片欢庆的田野,说出那句“我们又输了”的镜头,以一种近乎于完美的姿态,一遍通过时……
“Cut!”
野原广志那平静的声音,终于,为这场充满了疯狂与奇迹的战争,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七武士》,正式杀青!”
“……”
整个世界,仿佛再次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呆呆地立在原地,那一张张写满了疲惫与泥污的脸上,只剩下一种在经历了一场不真实的梦境之后,所产生的深深的茫然。
结束了?
这就……结束了?
一部足以被称之为“史诗”的鸿篇巨制,竟然……真的,只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就……拍完了?!
“哦!!!”
短暂的死寂过后,一阵足以掀翻整个摄影棚的,充满了狂喜与宣泄的欢呼声,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他们拥抱着,嘶吼着,哭泣着,像一群在绝境中,打赢了一场不可能胜利的战争的士兵。
用最原始的嘶吼,宣泄着心中那份早已积压到了极限的情绪!
而就在这片充满了狂欢与泪水的沸腾海洋之中。
那个创造了这一切的年轻人,却只是平静地将那几盘沉甸甸的电影胶卷,交到了早已激动得老泪纵横的黑泽英二手中。
“黑泽导演,剩下的,就交给您了。”
“好……好!”黑泽英二缓缓点头,看向野原广志那尽管也是满脸疲惫,但还是那般从容的面孔,语气愈发感慨:“野原君,你知道吗?”他轻声开口。
“什么?”野原广志看向他。
“我很庆幸没有和你生在一个时代。”黑泽应该开口,脸上露出了庆幸的笑容。
尤其是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那些胶片,更是缓缓的摇了摇头:“我曾经以我拍摄的那些武士片而骄傲,可是当我看了你的《七武士》以后,我才知道,我拍的那些武士片只是一些动作片而已,还停留在‘术’的阶段……”
说着,黑泽英二看向面前挑起眉头来的野原广志,感慨道:“而你,野原君,你已经是‘道’的级别,已经是‘仙人’级别了!”
“……黑泽导演,你的意思,不会是说,我野原广志拍的武士片,可以称之为‘武士片仙人’了吧?”野原广志眼角抽搐着开了个玩笑。
可黑泽英二此时却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看着野原广志竟然认真的点头:“没错,你,野原广志,就是‘武士片仙人’!”
“……”野原广志有点无语。
虽然知道前世霓虹,名导演黑泽明拍摄的《七武士》堪称是超出了国民级的国际级影片。
从个体到阶级再到阶级矛盾和冲突。
阐述的道理近乎于‘道’。
但来到这个霓虹世界,被这么夸奖为都臭大街的‘武士片仙人’,还是有点作茧自缚了。
“不不不,我可不是‘武士片仙人’。”野原广志苦笑:“我就是个普通人。”
仙人……仙人个锤子仙人!
这都不是好话了!
野原广志心中腹诽,却不得不维持着那份属于后辈的谦恭,又与这位彻底陷入了狂热的巨匠客套了几句,这才终于得以脱身。
“野原君,周一!”黑泽英二站在黑色商务车旁,认真的说道:“周一,我拿着剪辑好的样片,亲自去制作局找你和明日海副局长!不见不散!”
“好的,黑泽导演。”野原广志无奈地应下,心中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这一个星期,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还要累。
身体上的疲惫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消耗。
尤其是一个精力旺盛得完全不符合生理学规律的老顽固时,他实在是招架不住。
驾驶座上,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个最忠诚的背景板的司机询问:“野原部长,我们现在去哪?”
“回家吧,回我家。”
野原广志靠在后座那柔软的真皮座椅上,说了自己家的住址以后便闭上了眼睛,打算先眯一会。
车子无声地滑入东京那永不停歇的车流,窗外是渐渐沉下的暮色,与那一片片被依次点亮的,如同繁星坠入凡间的璀璨灯火。
他没有再思考别的。
因为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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