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平昼仅仅驻足看了一会儿,未等绫濑折纸跟上,又挪步离开了展区,安静地走了一会儿,绫濑折纸也静静地跟了上来,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最后他来到了隔壁的海豚剧场。
这是一片由月光照明的半弧形舞台,夜场的第一轮表演不多时就已经开始了,在训练员的口哨声中,海豚跃水溅起水花,在月光之下像是一只轻盈的精灵。
夏平昼和绫濑折纸驻足在围栏前,隔着一段距离。
他们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很久,绫濑折纸把手搭在栏杆上,看得很入神,漆黑的眸子里映着来回翻跃的海豚。
表演结束之后,绫濑折纸一个人慢慢地走了过去,从和服的袖子里取出了一张纸币,交给了海豚训练员,想要付费与海豚合影。
付完钱后,当她扭过头,在海豚剧场的观众席上寻找着夏平昼的身影时,他已经走了,就连背影都看不见。
训练员见有了生意后眉飞色舞,摸了摸海豚的脑袋,热情洋溢地招呼着她,“小姐,你一个人合照么?”
绫濑折纸慢慢回过头来,安静地向他点了点头。
哗哗的水声中,海豚在这一刻跃出了水面,溅起了明亮的水花,“咔嚓”一声,照片定格了,可这时和服少女却没有看向镜头,她侧着头,像是在寻找着谁。
海豚训练员走了过来,把照片递给了她。
照片里,绫濑折纸独自一人矗立在原地,低垂着头,眼神里空荡荡的。
出了海洋馆,绫濑折纸从工作人员那里要了储物柜的钥匙。
她打开储物柜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夏平昼的手机已经不见了,柜子里只剩下一条小猫状的手机挂件。
塑料小猫孤零零地端坐在柜子里,链子垂下漫向阴影里。
这是半个月前还在伦敦的时候,绫濑折纸在商店里买的。那时夏平昼昏倒了,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一个人在商店里挑了很久很久,最后买了这条挂件。
绫濑折纸盯着柜子里的小猫挂件,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手指慢慢打字,向他发去了信息。
【KamiNeko:你去哪里了?】
这时柜子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了“叮”的一声,她扭头望去,看见夏平昼的手机正静静地躺在那儿,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是她发去的信息。
这时,她才知道原来他的手机一直藏在阴影里,只是她没发现而已。
可绫濑折纸的心里忽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油然而生,她想,如果夏平昼就这么消失了,那她该怎么找到他?
和服少女垂着眼,倚着柜子思考了好一会儿,天已经全黑了,游客们陆陆续续地从储物柜里拿走东西,从围栏前边掠过,摩肩擦踵地走出了海洋馆。
工作人员侧过头来,一脸不解地看着她。过了片刻,绫濑折纸拿起柜子里的另一部手机,还有那只孤零零的塑料小猫,她把链子放在袖子里,慢慢走出了海洋馆。
夜色下,公园里静悄悄一片,唯有悬挂着一行行灯笼的湖边灯火通明,她走向了那片湖水,在公共木椅上坐了下来。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蛙鸣和蝉叫,和服少女拿起了手机,打开Line,又一次打开备注“小猫”的那个人,发去了信息。
【KamiNeko:我跟你走。】
在她的袖口里,夏平昼的手机已经没电了,黑暗里就连一丝丝回响都没传来,似乎整个世界都再也没有人回应她了。
可过了一会儿,和服少女抬起头来,她忽然看见那片湖水中央的亭子上站着一个身影,那是一只通体红蓝的恶魔。它打扮得像是游乐园里的小丑,头戴一个尖尖的帽子,手里却抱着一个五彩斑斓的箱子。
她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之前在东京的时候,自己陪夏平昼打败了这样一只恶魔。
可那只恶魔的名字好像叫做什么来着,她已经记不清了。
绫濑折纸已经没心思想这些了,她垂下头望着袖口里的小猫挂件发呆。恶魔仍然一个人在亭子顶端起舞,它忽然大声叫嚷了起来,把手里的盒子扔向了天空。
蓦然间,数不尽的火光从盒子里暴掠而出,笔直地升向了天空。
“嘭,嘭嘭,嘭嘭嘭”
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声响里,和服少女呆呆地望着漫天绽放的花火,瞳孔映照出来的夜空化作了一片璀璨的星海,飞扬的色彩在半空之中舞动,汇成了一场雨水落下,远方长街之上的游客在这一刻都抬起头来,望向了那片盛大的花火。
这一秒钟的世界美得好像万花筒,绫濑折纸嘴唇微微翕动,轻声说,“好美……”
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头恶魔会这样讨好自己,她看着那个小丑在亭子上起舞,最后化作一片荧光散去。过了一会儿,绫濑折纸忽然回过头来,这才发现在自己的身旁坐着一个人影。
夏平昼坐在公共木椅上,低头望着手中即将消逝的棋影。
他轻声说,“那是我们在日本找到的,它叫烟花恶魔,在拿到这枚棋子之后,我就一直想让你看看……我有个朋友也喜欢烟花,我就在想你会不会也喜欢这些,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好的,我又幼稚,又笨,懂的东西很少……但这些东西就是我的所有了,我想把它分享给你。”
震耳欲聋的烟花响声里,他的低语无人回应,和服少女只是静静地望着他。良久之后,伸出手,把袖子里的小猫挂件递给了他。
“不准一个人走掉。”她轻声说。
夏平昼接过了那枚挂件,绫濑折纸轻轻地牵起了他的手。
两人坐在木椅上,默默扬起头望向湖上倒映出来的夜空,一轮轮美不胜收的烟花接连绽放,把湖水染成了一片彩虹般的色彩。
少年少女的脸庞笼罩在朦胧的光晕里,湖水的一圈圈涟漪荡开,模糊了他们的倒影,像是要去往远方。
第365章 琉璃的愿景,宙斯的出动)
夏平昼和绫濑折纸在黎京漫无目的地闲逛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两人也算是把摩天轮、电影院、水族馆这些游乐场所都玩过了一遍。
据互联网上所说,这是传说中的“约会三大圣地”。
不过倒也没有那么神圣,但凡是一个经济条件尚且过得去的家庭,父母在假期都会带着自己的孩子去那些地方玩过几次。
对于一个在大城市正常长大的孩子来说,其实这并不算新鲜,乃至于稀松平常。但奇怪的是,在认识夏平昼之前,绫濑折纸却一个地方都没去过,哪怕是最为平常的电影院。
夏平昼这时候才明白,绫濑折纸以前的生活有多单调无趣。
她是真的能做到日复一日地坐在家里,把母亲留给她的俳句集反复地折腾,要么就是喝喝茶看看电视机。
一开始他其实不明白那本俳句集有什么好玩的,翻那么久不会腻味么?
后来他才想明白,这是她母亲留给她那么仅有的几件事物之一。
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她的世界也就那么大,所以她理所当然会从那些单调的、无趣的事物里,反复地寻找母亲的爱意,努力地、笨拙地证明自己是被爱着的。
夏平昼垂下了眼,他好像能想象出她的童年,这个人偶那样的女孩穿着和服,坐在日式和屋里,就那么日复一日地低垂眼帘,一个人翻着早已看腻的俳句。
偌大的宅邸里没有人会搭理她,父亲也把她孤零零地晒在那儿,每次拉开那扇纸门,等她的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一眼望去什么都没有,久而久之她的眼神也变得空荡荡的。
她也许是在想,再也没人会像去世的母亲那么爱她了,所以心里才不会对此厌倦,每次垂眼看向俳句本都能忘记这个世界。
乃至于到了后来,她还饬出了一个与“纸页”相关的异能,毕竟……每个人的异能都与成长环境息息相关,想到这儿,夏平昼便有些好笑,心底又有些悲凉。
但不知道为什么,近来绫濑折纸翻阅俳句集的频率变少了许多。她经常会往外走,乃至于拉着夏平昼到处逛来逛去,似乎变得更像一个正常的女孩了。
离开海洋馆过后,夏平昼和她在附近的美食街吃了一顿寿喜烧自助料理,今天是一个客人的生日,店员围着他拍着手唱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欢快的歌声洋溢在店内。
绫濑折纸看了看那个人,忽然扭头问:“小猫的生日是?”
夏平昼一愣,这一刻他的脑海中同时出现了好几个生日日期,一时间分不清绫濑折纸要的是哪一个。
他低着头迟疑了片刻,心中想着是要告诉绫濑折纸夏平昼的生日,还是告诉她自己真正的生日,最后还是给出了“8月15日”这个日期,这是姬明欢自己的生日。
绫濑折纸听完之后,打开了手机,垂眼看向日历,良久之后她才从手机上抬眼,喃喃地说,“……过去了。”
“对,过去了三天。”夏平昼从服务员那里接过盛满冰块的玻璃杯。
“为什么,你没告诉我?”
绫濑折纸偏过素白的脸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夏平昼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和牛粘了粘碗里的生蛋液,一本正经地扯淡道,“生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小孩子才会兴高采烈地庆祝生日,大人对此避而不谈。因为过了生日,就意味着他们又老了一岁。”
“你是猫,不是大人。”绫濑折纸垂着眼想了想,低声说。
“遵命,那我下次生日的时候提醒你。”夏平昼含着筷子点点头,“这么说起来,我也不知道你的生日呢。”
绫濑折纸点了点头。
“你的生日又是几号?”夏平昼一边接过服务员端过来的天妇罗虾一边问。
绫濑折纸呆了呆,然后摇了摇头,微微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她说。
“我说……”夏平昼拿起杯子,抿了口波子汽水,而后叹了口气,“你连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然后还在怪我没把生日告诉你?”
“没人告诉过我。”
“你爸爸呢?”
和服少女沉默着摇了摇头。
“泷影大叔呢?他总不可能不告诉你的生日吧?”
“泷影也没有过生日的习惯。”
“那你为什么怪我?就我好欺负么?”
“小猫……哈气了。”
绫濑折纸轻声自语着,微微地蹙起眉头,一如既往地想表现恼火的神情,可过了一会儿,那对清丽的眉毛也一如既往地悄然舒展开来。最后只有一丝迷惘还留在雪那般清淡的眉目上。
夏平昼抬头看了她两眼,低下头想了想,无奈地说,“也许可以试一下问问黑客,他说不定还可以查出你的生日。”
他吃了两口天妇罗虾,“不过黑道那边有可能已经把你的资料都销毁了,毕竟对他们来说你出生于黑道是一个莫大的耻辱,他们怎么都该想方设法和你撇清关系。”
绫濑折纸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从袖口里拿出来一副手套,递给了他。
“生日礼物。”她说。
“你什么时候买的?”夏平昼挑了挑眉毛,看了那副黑色的毛绒手套。
“和杰克出去玩的时候。”
“为什么是手套?”
“她说,你的入团标记纹在手背上,容易被人看见,给你买一副手套比较好。”绫濑折纸说,“不喜欢么?”
“虽然生日已经过了,但我还是勉为其难地收下吧,谢谢。”夏平昼说着,收过了那副手套,放进外套的口袋里。
吃完夜宵过后,他们便在寿喜烧店外打了辆车。过了一会儿,黄色的出租车在静悄悄的长街上停了下来,司机开了门锁。
他们下了车,借着月光步行至深巷之中,随即推开了一扇门,转入一条偏僻的过廊,步行不久看见了红蓝相间的灯光,这儿便是那座名为“灰鸦”的地下酒吧了。
团长说这是他朋友的酒吧,也有团员说这是团长的妹妹以前一手经营的酒吧,后来交给了别人管,夏平昼也不知道谁的说法是真的,也有可能两个说法都是真的。
此刻夜已经深了,地下酒吧内空荡荡的,入口处,酒吧的标志性电子招牌上,那一头灰色的乌鸦藏匿在阴影里,血红色的眼瞳仍然熠熠生辉,鸦影忽明忽灭地闪烁着。
绫濑折纸已经困了。她本来就不是夜猫子,对于熬夜敬而远之,于是很快便找了一个包间睡了下来,不多时便睡着了。
到了最后,这座空旷的酒吧里只剩下夏平昼和血裔、开膛手三人,长命追情老太婆仍然是一身标志性的红裙,开膛手也仍然是那一套万变不变的日式黑白校服。
他们并排坐在吧台前边,一边安静地喝着饮料,一边抬头看着挂在墙上的电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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