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会搭理你?”
“因为我很有人格魅力,人见人爱。”黑蛹说得理所当然,“他还把苏颖的日记本送给了我,要我转交给蓝弧先生,你听了之后心里一定在羡慕嫉妒恨吧?鬼钟先生。”
“你威胁了他?”
“呃……其实我没能力威胁他,倒不如说一个丧妻丧女的孤寡老男人有什么威胁的,倒是他威胁了我。”黑蛹怨念满满地说,“真是一个该死的老东西,深藏不露,骗了我整整一个月。”
说着,他叹了口气:“我都已经想象出他坐在在那儿看着我装模作样,一边喝咖啡一边在心里偷偷乐着的样子了。”
顾卓案沉默了片刻,“他有和你提到过我们一家人?”
“当然。”黑蛹说,“他,保护苏子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一个外公都比你这个父亲要尽职得多;而且根据我和他的沟通,他也知道蓝弧是谁,我不好说顾绮野这些年有没有接受过外公的帮助。”
顾卓案垂着头,面色复杂地问:“他一直在我们身边?”
“对,你们就这么靠近,却从未见过面。”黑蛹幽幽地说,“不过说来也是,我感觉你们之间的偶遇概率为0,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只会莽和无能狂怒的蠢牛是不会去书店的,书是留给智者的东西。”
他顿了顿:“多看书,鬼钟先生,不仅能陶冶情操,还能让你长长见识,改善那浮躁肤浅的小脾气,最重要的是有机会和岳父改善关系。”
“他在哪家书店?”
“布罗利书店,就在老京麦街区。”黑蛹说,“顺带一提,岳父大人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因为你这两年离开了黎京,所以就由你亲自告诉他吧。”
说完,黑蛹便挂断了电话,只剩下“嘟嘟嘟”的声音回响在逼仄的地下室里。
顾卓案还想问一问顾绮野的事情,但无论怎么拨打电话,都只会显示“你已被对方拉黑”。
他皱着眉头长舒一口气,缓缓起身,拿起挂在墙上的外套,披在身上。
“你要去见那个人么?”林一泷想了想,“苏蔚。”
“对,我要去见他一面,看看黑蛹说的是不是真的。”顾卓案说着,把手机收入了外套口袋,扭头看了一眼镜子里胡子拉碴头发凌乱的自己,这时候也顾不上形象了。
“用我跟着你么?”林一泷轻声说,“你看起来还很虚弱。”
“不用,我一个人去。”顾卓案摇了摇头。
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同一时间,布罗利书店。
这个点儿天才蒙蒙亮,书店里自然还没来客人。天幕微蓝,街上行人稀寥,不远处的寺庙门口挂着一片红灯笼。
苏蔚下了楼,向上拉开店门口的闸门,往咖啡机放入咖啡豆和热水,启动机器,然后用鸡毛掸子扫了扫书架上的灰尘。
他刚提着一杯热咖啡坐下来,手机上“叮咚”一声弹出消息。
苏蔚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抿了口咖啡,从书本上移开目光,看向了手机上的消息。
【黑蛹:我已经让我老爹去见你了,至于这两年里他都干了什么好事,呃……你就自己问他吧。】
【苏蔚:你不能直说么?】
【黑蛹:当然不行,不然我担心我会被他臭骂一顿,自从老妈死后他的精神状态就很糟,跟头疯牛似的,估计精神分裂症都赶出来了。】
【黑蛹:最后最后,千万千万别向我老爹透露我的身份啊,外公,不然我死给你看。】
【苏蔚:为什么?你难道一直以来都瞒着他?要是怕被他打,我可以罩着你。】
【黑蛹:不不不,不是怕被他打,好吧其实也有这种原因。】
【苏蔚:那主要是为什么?】
【黑蛹:原因很简单,不戴上面具,他们都把我当小孩子,我拿什么和他们合作?那样就不好和他们配合了,我追求平等的人权,但以我的家庭地位显然很难实现这个理想。】
【黑蛹:嗯,家庭弟位。】
【苏蔚:趁着这个机会让你收手也挺好的,复仇是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插手。】
【黑蛹:喔喔喔,你看吧,我之所以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就是担心会发生这种情况,这不就给我说中了?】
【苏蔚:这是担心你,臭小子。】
【黑蛹:拜托,老爷子,我还要和他们一起干掉虹翼呢,我大哥现在加入虹翼,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没我不行。】
【黑蛹:反正我自有把握,你听我说的就是了,别跟我老爹说我是谁,okay?】
【苏蔚: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黑蛹:那等这次的行动结束,我就告诉他们!您老人家作证,我不可能会反悔。】
【苏蔚:那好吧,我就先替你瞒着。】
发完这条信息,苏蔚没好气地笑了笑,然后关上手机。这时,他忽然看见书店外走来了一道高大的人影。
用余光看去,那人身穿着一件黑色外套,身下是一条廉价的裤子。他胡子拉碴不修边幅,一头黑色的头发长得过耳,快接近肩膀,晨风一吹便凌乱地摇曳。
男人微微皱着眉头,把双手抄在口袋里,垂着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时不时抬起头来,向书店内投来目光。
此人活脱脱一个漂流的鲁滨逊形象,不知道的还以为从哪里来的野人,又或者黑社会派来闹事的街头打手。
稍微有点儿眼力的人,大概率都已经害怕得躲进厕所里了。
但苏蔚认得这个男人。他缓缓敛容,脸上笑意不再,视若无睹地低下头,继续看书。
见顾卓案迟迟不愿意踏过书店的门槛,最后却是苏蔚主动开了口,头也不抬地打破了沉默:
“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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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书店会谈 顾绮野的复仇
顾卓案把双手抄在破外套的口袋里,一动不动地伫立在书店的门口。他的心情压抑而沉重,像是肺部的空气被尽数抽走。
明明只是呆站在原地,四面八方的景色却仿佛正如一面面大墙那般,向他挤压而来。
高高耸立的电线杆,城市上空交织的电网,一排排紧闭的店铺大门,映入眼帘的一切明明稀松平常,却让他喘不过气。
清晨时分,凉飕飕的空气吹了过来,裹挟着微弱的蝉鸣。
片刻过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面向前方的书店,看了看头顶的“布罗利书店”的招牌,继而透过玻璃门看向里头。
坐在柜台后的那个人影,与他记忆中苏蔚的侧影逐渐重叠。
倒不如说,那完全就是一个人。
十几年过去了。
唯数见过的那两面里,男人永远眯着眼睛,嘴角挂着笑意,双手背在身后,让人捉摸不透。但苏蔚在面对顾卓案时一次都没有笑过,因为在他眼中,这是把女儿从他身边带走的人。
“进来吧。”男人忽然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在一个超人种的耳中算得上清晰可闻。
听见了苏蔚的许可,顾卓案终于鼓起勇气迈出了这一步。
他走进了布罗利书店,看着坐在柜台后边看书的男人,坐立难安,一时间像是在上课铃声响起后才走进教室的学生,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儿。
“顾卓案。”苏蔚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顾卓案说,“对不起你。我没能保护好她。”
“你不用对不起,你那时只是一个普通人。”苏蔚说,“听人说,这两年你做了不少事,说来听听?”
“我成了一个罪犯,想努力引起虹翼的注意,所以做了不少错事。”顾卓案说着,从口袋中掏出一个银黑相间的呼吸面具。面具是残破着,露出一角里还泛着淋漓的鲜血。
“鬼钟?”苏蔚看着这个熟悉的面具,皱了皱眉,呢喃着念出了这个名字。
“对。”顾卓案目光空洞,“我成为了鬼钟……那个臭名昭著的罪犯,毁了很多的文物,杀了很多的异能者,但最后虹翼的人就在我面前,我输了……还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加入了虹翼。”
苏蔚沉默了很久很久,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原来那是你啊……”他摇了摇头,感喟地说着,忽然笑了,“我说呢,这两年你抛弃了自己的孩子到底去做了什么,你还是没长大啊……都这么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固执,偏偏要我这个‘外人’帮你照看孩子。”
“这两年谢谢你。”顾卓案轻声说,“黑蛹和我说了,如果不是你在暗中保护小麦和绮野,他们可能早就已经出事了。”
“没事,这些年你也不容易。”苏蔚低声说,“把面具收起来吧,被有心之人看见就麻烦了……现在外界都以为你死了,你的孩子还加入了虹翼,这个点你的身份被曝光出去对他很不利。”
“我知道。”
顾卓案说着,默默地把呼吸面具塞进外套口袋里。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抛弃了那些孩子,一个人自暴自弃地躲到了外面去,但现在才知道,原来你这个女婿没我想的那么没用。”
“我就是很没用。”顾卓案摇了摇头,低声说,“现在回想起来,这两年到头来我什么都没做到,还没陪伴好自己的孩子。”
苏蔚沉默了片刻,“苏颖有没有和你聊过,一个叫做童子竹的女孩?”
“聊过,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她在家里留下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当时好像才五六岁,是一个流浪儿。”顾卓案说,“她怎么了?”
“算了下,童子竹今年也有二十多岁了吧。”苏蔚说,“她前两年谎报了自己的名字和岁数,伪装成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加入驱魔人协会逛了一圈,一直在四下打听着苏颖的下落。”
说完,他抬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咖啡杯,凑近杯口抿了一嘴。
顾卓案沉默了片刻,“我那时应该让苏颖把她带走的,我可以让她和我的孩子们一起生活。”
“那时,苏颖已经决定要和驱魔人彻底切断关系了。”苏蔚轻声说,“而她看出来了,童子竹那个孩子体内有着天驱的雏形,笃定这孩子在日后会成为驱魔人,所以才把童子竹交代给了我。在那之后,我暗中安排着童子竹的生活,让她可以正常长大,最后正如苏颖所料,她成了一名驱魔人。”
他顿了顿:“在决定把童子竹托付给我的时候,苏颖迟疑了很久很久。我女儿很善良,但最后还是那么做了,她抛下了这个孩子。”
“原因呢?”
“因为苏颖心里最大的,同时也是最自私的愿望,就是你们一家人可以不和驱魔人扯上关系,过上平淡的、幸福的生活。”
顾卓案的嘴角微微抽动,垂着头,心中一阵刺痛。压抑许久的感情好像崩溃的堤坝那样倾泻了出来。
“但我,没保护好她……”他嘶哑地说,“也没能保护好她想要的生活。”
说完,好长一会儿里,他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站在原地,呆呆地等着长辈的教训。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我也没做好,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苏蔚轻声说,“我一直很后悔,一直想对她说,‘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你都是爸爸的女儿’,我如果能早一点醒悟就好了,但是啊……已经没机会了。”
沉默了一会儿,苏蔚摘下了眼镜,“我逃避了很多年,一直在尝试说服自己,我女儿是咎由自取,她死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他忽然自嘲笑了,“但我骗不了自己的心,这三年里,我辞掉了在湖猎的一切职务,一个人跑到这边来开了家书店,帮我那个笨女儿看一看这群乱来的孩子。”
苏蔚深吸一口气,揉了揉鼻梁,深邃的眼窝衬得他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
“所以,趁现在还有机会,趁我还没老到拿不起武器,趁着心里那股气还没散,我不想再骗自己了,我要给那个傻女儿讨一个公道。”
他抬起头来,直视顾卓案的眼睛,“我们都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告别过去、重新开始的机会,我会帮你们,把虹翼的那些人除掉,但等过了这件事,就好好放下……我的傻女儿,也一定想看见你们一家人能普普通通地生活下去。”
顾卓案默默地看着他,不知何时,泪水已经从裂开的眼角落了下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原来还会哭,都这么大年纪了,还以为内心已经麻木到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可却遏制不住眼角淌下的泪水。
片刻过后,他自嘲地低下了头,低垂的乱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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