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妙药,可勾兑百份汤剂。
学徒小屋里咳喘不停的旅客无法入眠,他们被呼唤声叫来起床,走到门外,目睹三眼骷髅安然肃立,淡灰斗篷在风中飘摇。
“啊、啊!”惊骇声里,朝圣者惶然跪伏。
灯塔学徒将热腾腾的妙药勾兑了,给患者送服,当即咳喘停止,症状大有好转。
披白斗篷的巫婆笑着说:“回去好好睡一觉,你会好起来的。”
“……是,五神化身,我主奇迹!”外来的病患惶然不安,看着眼前苍老的学徒,再悄悄瞥视那静默而立的三眼骷髅。
“对,你见到了。”众徒或微笑,或严肃。
“您来解救我?为什么……我这种普通人凭什么能……有这种好运气?”病患缩起脖子,耷拉脑袋,低垂脸庞。
三眼骷髅抬手,指尖轻轻碰触他的额头,朝圣旅人不说话,身体抖颤着,竭力用手掌抹脸,土灰在脸上洇开,变成湿润的稀泥流淌。
他睁大眼睛,视野朦胧,目送那一群披斗篷的人们远去,硕大的坩埚折射出美妙白辉,仿佛落在大地的第二轮月亮。
石塔镇的夜晚,人们被三眼骷髅造访,在战栗的喜悦中,服下汤药,终止了漫长的咳嗽和虚弱。
他所过之处,屋瓦下响起压抑不住的惊喜叫喊。
塔之龙在法师耳畔欢笑。
第270章 救世远行
帝国陆军驻扎在石塔镇外,士兵扎起棉白的军帐,就像在郊野开了一片蘑菇丛。每天白昼时分,军官带领战士操演,常常吸引附近城镇的妇孺前来围观。
随着石塔镇教堂传播神谕,军营也开始戒严,不再允许士兵离开帐篷,也不允许游客探视。
哨兵站在提灯下,远眺早春冰凉的夜晚,远远的,看到石塔镇方向走来一群穿斗篷的人。
他们靠近了,面容出现在灯光下,哨兵警告的呼喊声压在喉咙里,他浑身惊栗,跪地蜷伏,口中称颂奇迹我主。
军营里飘来隐约的咳嗽声。这些士兵显然也没有逃过疫病侵蚀。
嘹亮的号子刚一吹响,年轻的少校翻身坐起,穿戴好衣裤,别上枪袋,飞奔而出,瞧见士兵们在夜空下聚集,他们都跪在地上,沐浴着天上一轮月,和地下一轮月的光辉。战士紧握的武器摊放在地上,屈起的膝盖围成圈,簇拥一个披着淡灰斗篷的面具人。
纵然是面对克宁皇帝,士兵也只需敬礼,或单膝跪地。
少校在授勋加爵时曾跪在软垫上,向柯文埃温低头,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的表现,手脚稳定,绷紧脸庞,并不震慑于至高无上的权威,有军人的气节。
他认出那个被士兵们跪拜的身影,国教信仰的神灵,奇迹真理在人间的容器。
父亲告诉少校,其另一个身份是石塔镇的守夜人,少校也曾假借病痛,去灯塔近距离观察他,一个异国人,有血有肉,需要进食,谈吐温和,有着奇异的眼眸。
就是这样平凡的医师,却让少校的父亲迎来此生最困惑、震惊、绝望的惨败。在安排少校率部前往石塔镇驻防时,将军再三叮嘱,不要把奇迹行者看作是人类,要比敬畏皇权更惧怕他。
少校厌恶皇权,因为风帆群岛的人民被野心家蒙骗了,错过舍弃帝制的机会,被全世界社会变革的浪潮抛下,他相信再过几代人,开倒车的恶果就会显现出来,祖国将积弱至极,被强国宰割。
但他更厌恶神权。这是比帝制更古老、腐朽的统治形式,历史垃圾堆里的白骨不该复活,却偏偏被自诩神明的异教徒给搬上舞台。皇帝、贵族、教士这些软骨头都在恐惧里屈服,帮着哄骗人民,把祖国引向更不可测的深渊。
面对月下赐药的奇迹行者与灯塔众徒,少校站在夜风里,挺立脊背,他是唯一还站着的士兵,身后的军帐上耸立旗杆,飘摇旗帜。
一千名士兵都服下勾兑的汤药,咳喘停息,他们听从命令,陆续起身回到营帐歇息,恋恋不舍地扭头回顾奇迹的身影,没人在意少校。
巫婆捧着汤碗,走向这个年轻愤怒的军人,她用咒语幻化的苍老脸庞上洋溢笑容,“喝吧,小伙子,喝完就不怕生病了。”
“你们夜闯军营。”少校直视前方,目光凝视三眼骷髅。
“噢。”巫婆笑容一收,回望大法师,大声喊:“这个小孩不肯喝药!”
少校略微皱眉,目睹奇迹行者一步步朝自己走来,他绷紧脸庞,捏住手掌,依旧死死看着他,低声说:“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我也见过你。”
灯塔管理员抬手取下法师之容,显露出异国人的脸庞,他的瞳孔边缘有一圈亮环,目光皎皎,倒映少校倔强的神情。
林博轻声说:“你染病了。来,喝药吧。”
“比起瘟疫,我更害怕你。”少校的年纪不到三十,比维伦珀尔更加年轻,“你要做的事情,我看不懂,但你把历史垃圾带回来了。人类花了九千年才摆脱神明,理性刚刚觉醒三个世纪,而你就要把它掐死了。”
他接着说:“你只是一个掌握力量的强人,等你死后,你所做的一切,留下的苦果,都要由人民承担。你注定要成为罪人。”
少校语速飞快,额头渗汗,手掌不停捏拳,当他讲完这些憋在心里一个冬天的话,猛然放松了,他挺直脊背,准备迎接自己的死亡。
灯塔众徒闻言,有的发笑,有的沉默,有的怒目相视。
只有大法师依旧很平淡,接过巫婆手里的汤碗,再一次柔声说:“喝吧。我不会害你。”
他双手端碗,眼角含笑。
少校曾跪在软垫上,面无表情的柯文埃温举起仪式长剑,用剑身拍打他的双肩,宣布册封谕令,要求他永远效忠皇帝本人。
现在,群岛的神灵捧着汤药,劝说他接受治疗,毫无要求。
少校有一腔的愤怒和激昂,此刻都如吹不过山脉的飓风,黯然消退。
他不可思议地询问:“你不杀我?”
“我来救你们。”
“为什么……”
少校不能再维系双手的稳定,他的指头颤抖,接过汤碗,凑上去一口口吞服,温暖的药水落入肠胃,扩散至四肢百骸,瘙痒的咽喉变得舒适,滚烫的血液渐渐冷却。
“波许彼纳尔,我想劳烦你一件事。”守夜人开口。
少校送回汤碗,低下头颅,“你说吧。”
“我不便远行,请你带领士兵,保护我的弟子和教徒,走遍风帆群岛的每一个城镇村庄,前往所有染疫区,给每个病人送药。”
“……遵命。”少校扬起头,“我们本不同路。但在这件事上,我想和你走。”
“多谢。”奇迹行者抚胸致意。
年轻的军人抬手回礼。
当清晨降临,石塔镇恢复往日景象。解除戒严,人们继续照常生活。
教堂前,一支队伍正在集结,老祭司与若干修会成员,大法师的弟子羊倌、理发师、杂货贩和机械师,一辆牛车运送妙药坩埚,两只魔眼海鸥站在牛背上,威风凛凛。
他们在人群欢送下,来到了郊外军营,少校率领五百士兵加入队伍,一起浩浩荡荡向着金贝市行进。
人员越是密集的区域,染病情况越是严重,反倒是交通不便的村庄,在这样瘟疫蔓延的时节里更加安全。
风帆群岛人口在两千万以上,一口妙药坩埚,足以喂养每个人。
这会是一场远行,一场苦修,途中会有意外和困境,但队伍中没有谁感到畏难。因为当他们呼唤奇迹之名,伴随信使海鸥睁开额头眼眸,神灵的化身便会降临尘世,于是山河开道,众生俯首。
第271章 众生俯首,迈向古圣
运送妙药坩埚的牛车在正午之前就驶入了金贝市区。
港口城市的人员流动最易导致疾病传播,度过潜伏期后,半座城市在呛咳里捱受早春的寒意。
奇迹教派的黑衣修士们踏上街道时,先是被一些路人认出了身份,有人惊呼,一传十、十传百,街道惊呼,街区惊呼,城市里响起一片熙攘的脚步声,人们从公寓、工厂、商店、学校、政厅,从每一座门扉后涌出来。
不论是否接受新的国教教义,金贝市的人民绝不肯错过一丝一毫亲近神灵的机会,每个人都想亲眼看看奇迹。
这是疫病蔓延的早期,除了身体孱弱的患者,其余病人都还能自如行动,拥挤在街道两旁,举着手大声呼唤。贵族的车马如流水一样驶来,钟楼的机械装置运转,轰然敲响几百吨的铜钟。
人群跟随远行队伍来到教堂前的广场,在这里,八个青壮男子合力将承载汤药的神赐坩埚扛下牛车。
这样沉重的药锅,该如何架在火堆上呢?
灯塔学徒机械师和理发师拿出两根木杖,立在地上,念一句咒,木杖就像是扎根一样,牢牢钉在广场石砖上,用一根横梁穿过坩埚的双耳,把梁木架在两根木杖上,巨大坩埚就稳稳挂在火堆上。
他们又煮了几锅开水,等汤药咕嘟沸腾,就取一瓢金灿灿的药液,沏在白水里,再分给民众。
老祭司开口宣讲,一旁的羊倌念了洪亮咒,让声音能够响彻整座广场,被六万民众听得一清二楚。
民众知悉神灵赐药,能解救疫病,哪怕再三警告保持秩序,他们还是忍不住哄抢,向前拥挤,胸脯贴着后背,肩膀摩擦肩膀,小孩被挤得脸色涨紫,摔倒的年轻人被踏了几十脚,嗷嗷大叫。
大家都在喊“不要挤!”,但后排的依旧在往前用力推,几万人变成弹簧,变成拍在海崖上的浪潮,充斥叫嚷的空气在疼痛里恐慌。
站在牛背上的海鸥睁开了第三只眼眸。
一道虚影在空中凝结,化作实实在在的幻象,他屹立风中,念出人类真名,向前方一指,于是,广场上仿佛失去了重力,目光所及之处,所有民众都不受控制地漂浮了起来。
那是将近七万人。
他们手脚不能动弹,身体腾空,就连尖叫声都被压在紧闭的嘴唇下。
当他们飞起来,那些被踩踏事故伤害的民众便得救了,或趴或躺,身体蜷缩,幸运的只是受了惊吓和轻微伤,但不幸的,已经折断了骨头,被踩碎了指头,内脏破裂。
这样的伤者,有二十一人。
他们凄惨的身体同样飘起,飞到了法师面前。
伤势最重一个年轻学生,额头破裂,肩胛扭曲,脸庞深紫发黑。
三眼骷髅轻轻拭去他不停淌下的泪水,按住他的额头,旋即,仿佛光阴倒转,断裂的骨骼复位,流出的血液钻回皮下,破损的脏器修复。
他回归了健康的状态。
一个接着一个,伤者漂浮到奇迹行者面前,被他拭去泪水,抹去伤痛。
完成救助,他轻点手指,广场上漂浮的人群重新落回大地,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力,但却没有一个人还站着。
他们都安安静静跪伏在地,于是,没有踩踏,没有拥挤,只有等待发放汤药。
整座城市都蜷缩在神灵的伟力下。
当一切嘈杂声都安静,某种巨大的事物降临了。
林博听到耳畔响起恢弘的龙语,一个语气沙哑阴郁的女人柔声说:“你终于来了。吝啬步履的同类,你总是留在石塔镇,留在它身边,派遣你的信使造访我的城市,洁白羽翼穿梭在我的胸膛里。
“在你化作游隼,造访这座岛屿总督的宅邸的夜晚,我就想和你相见,想亲吻你的脸颊。我的同类,听着,我的真名只告诉给你。
“我是金贝市让阳光照亮那烟囱里飘出的白灰吧,我将真名呈示给你。”
这座城市的民众都低下头,他们看不到的是,奇迹行者操控一片天光照亮远处砖瓦厂硕大烟囱里喷出的浓烟,风吹过烟雾,让光线折射成一道复杂纹路,那是金贝市的真名符文。
林博轻声说:“(魔法语)你好。”
“是了,你也好,我的同类,在这世界上,我和石塔镇同样爱你,亲爱的群龙之王。”
法师只是轻笑。
带领贵族们跪拜神灵的科琴安彻公爵轻点额头,说:“赞美我主奇迹。”
三眼骷髅的幻象似有所察觉,转头向他微微颔首,旋即,在风与晴朗的天光中消散无踪。
自从无线电台原型机被林博献祭之后,他就没听过电台广播了。灯塔三楼也安静了许多,他坐在计算机前,向星之冕寻求预言,练习《机魂命理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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