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星师嘴唇轻颤,嗫嚅声微弱。
接下来,他们又去参观当地民居,一些老宅的墙壁上爬满灰色的纹路,远远看不清楚,还以为是枯萎爬山虎,凑近才看清那些都是渗进墙体缝隙的钢铁。
副局长揉着下颌,想不通施工队是如何把铁水灌入其中,而表面没有一丝一毫滴落痕迹。
他看向身旁朋友,询问:“这种事情,你肯定也能做到吧?”
占星师轻柔抚摸墙面,一语不发。
“你为何这样沉默?”
“我看到了。”占星师低声说。
“什么?”
“火,冲天而起的火。”
“这里要发生火灾吗?”副局长面露警惕。
占星师摇头,闭上眼睛深呼吸,慢慢叹气,“我说的不是自然界的火焰。而是信仰的火焰。你无法阻止它燃烧。受赐者历来都是点燃火苗的群体,让民众看到奇迹,相信世界上存在伟大力量。”
“对,这我知道。”副局长忍住心头的不安。
“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伟大力量。比我,比我的朋友、导师都要伟大,甚至于,可能比古代海神教的神圣化身更不可思议。人们会目睹这火焰,愚者深深畏惧,智者向它祈祷。”
“嘿,我找你来帮忙,揭穿阴谋骗局,可不是来投降的。”
“没用的,我做不到。”
“你是个战士,不要屈服于恐惧。听着,我们一起找到幕后主使,然后我去金贝调动军队,把异端一网打尽。”
占星师开始啜泣,“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蠢瓜。我们已经在黑暗中摸索徘徊了几千年,现在,通向更高的阶梯就在眼前,就在此地。
“我与导师,我们的无数前辈,渴望这一天太久,无数只蜉蝣死去,但依旧追逐希望。火焰燃起了,我的生命也将奔赴光芒。你不要想阻止这一切发生。”
副局长倒退两步,眉毛竖起,眼睛死盯着同伴,厉声问:“你要做什么!”
周遭的民众游客被怒斥声吸引,侧目注视。
“抱歉。”占星师擦去泪水,抬手轻触朋友的肩膀。
众目睽睽之下,一团幽蓝的电光闪过,副局长浑身绷直,像根木棍似得倒下,摔在占星师的手臂上。
四下迸发惊呼尖叫。
不多时,民兵匆匆赶来,将留在原地不做抵抗的占星师逮捕,又将被电晕的副局长送往灯塔急救。
疤脸水手带队缉拿行凶者,他把占星师带到镇政厅的警务办公室,冷声询问他的行为动机。
“我想和你们的神明见一面。不必装作听不懂,先生。”
疤脸深深看了他一眼,把占星师关在羁押室里,随即前往教堂拜访老祭司。
此时,灯塔。
被电晕的副局长苏醒过来,躺在床板上低声呻吟:“混球啊……”
他睁开眼环顾四周,和站在床边的红毛狒狒对上眼,吓得摔落倒地,四下响起哄笑声。坐在灯塔一楼的病患们身上扎着针,对这个出洋相的洪都人指指点点。
红毛狒狒低头走开,躲在房间角落里。
“我在哪儿?你们是谁?”副局长吃力地检查身上的物品。
“灯塔。”正在施诊的守夜人头也不回,“这些都是我的病人,包括你。”
“那你呢?你是谁?”副局长头脑混乱,目光失焦。
“我?”林博开始扎针,病患小声吸气,他说,“我是灯塔的管理员。你已经找了我很多天。欢迎来镇上做客,捷威帕维。”
副局长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守夜人口中道出,忽然感觉浑身血液冰凉。
第224章 奇迹的时代从未来临
灯塔里访客们哝哝的闲谈缄默了窗外海浪声,这是一个晴朗舒爽的冬季午后,病患和守夜人谈笑,空调内机吹出暖风熏得空气不冷不热,像是适合郊游而不会剧烈流汗的早春时节。
壁架的玻璃罐里插着几条好看的松柏树枝,火塘边摆着铁烛台,天蓝色的香薰蜡烛静谧燃烧,散发爽快的柑橘、薄荷香气。厨房里的药锅咕嘟着,苦辛的气息被帘布隔绝,瓦盖敲击锅沿的哒哒声清晰可辨。
一切都很舒服,在这里坐一会儿,病患的愁眉苦脸都松缓了许多。
但有人却放松不下来,不停淌汗,表情更是惨到发灰。
副局长几次张口欲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终像是认了命似得沉默,等候敌人发落。
在这样漫长如候死的等待中,副局长忍受着身体遭受电击后的灼痛与麻木感,持续的心悸和刻骨的焦虑恐慌。
他开始仔细观察着此地的人与物,用思考来转移注意力,不让痛苦与沮丧击垮神智。
坐在桌后的异国男子,灯塔的无名氏,自承身份,就是异端教派的主导者,极有可能就是那个所谓的“奇迹行者”。
这里不排除对方说谎的可能性,或许是为了保护真正的幕后黑手而出卖自己……
疼痛感从电击伤口处袭来,打断思绪。
守夜人用外语说了几句话,于是狒狒钻进厨房,端来汤药,递到副局长面前。他哆嗦接过,厚实的木碗不烫手,可看着棕黑的汤体,只觉是穿肠剧毒。
“喝吧。”他听见守夜人冷酷的命令,副局长闭目长叹,心知终究难逃一死,于是啜起苦汤,舌头味蕾被瞬间击碎,他忍住呕吐感,一点点吞服下肚,但求毒性猛烈,能够速速毙命。
一点点喝完了苦药,副局长脸色灰败如风中残叶,随后渐渐感觉心悸散去,肌肉不再麻木,只是肠胃忽然开始绞痛。
“我要死了!”
洪都人发出惨烈的嚎叫,灯塔访客们纷纷震惊,看着他抱腹跪地,身体蜷缩,大声号呼,随后发了一个响亮的屁。
沉默。
然后是人们纷纷捏住鼻子的沉默。
副局长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刚才灰白的脸色重新红润,他坐回病床上低着头不说话。
守夜人低声呢喃,随即一阵柔风从门外刮入,从窗户吹出,带走室内的浊气。
刚才憋着气的病人可以大口喘息了,他们都说这场风来得怪,但很及时。
副局长浑身一颤,喝完药,电击的不适感大有缓解,他的思绪也顺遂流畅起来,现在已可以完全确认灯塔管理员的身份。就凭这股莫名其妙的风。
受赐者的能力千奇百怪,他的混账朋友占星师一抬手可以发出闪电,而这个守夜人能够驾御气流,想来也很正常。
只是混账朋友的话语记忆犹新,眼前的异国人,拥有能让占星师惊惧憧憬的力量,绝不只是操控一点清风这样简单。
副局长已认定对方是一个格外强大的受赐者,在愚蒙无知的古代被视作神力化身,地位尊崇更甚风帆群岛的世俗统治者,也就是如今的克宁皇帝。
他曾见过尊贵者的居所殿宇,上一代帝国皇室倒台后,人们涌向皇宫,推开雕饰如古典画的装甲门扉,穿过荒草汲汲的砖石前庭,到处是逃跑卫兵留下的枪支、勋章和帽盔。
喷泉池里飘着一面浸水的巨幅国旗,外墙吊挂的十九面旗帜在风里颤抖。
宫殿内,家具镶嵌的金银都已被撬下,长廊墙壁上王朝历代统治者的半身画像都被小刀裁下卷走。
副局长混在人群中,穿过六个狼藉一空的厅堂,来到御书房,这里是皇帝的办公所在,亟待处理的公文堆积如洪都的公寓楼群,蜘蛛在结网,潮湿湿润的纸盒上冒出蘑菇、苔藓和丁香花。
在那张长桌后,他们看到了前朝末代皇帝的尸骸,身穿华贵的大红元帅军装,身体趴伏在桌面,左手耷拉下垂,右手攥着一支精工鲸油手铳,半颗头颅被爆裂的子弹打成碎渣,脸颊只剩下一个硕大的窟窿,没人知晓他长什么模样,连他的画像都已被洗劫。
当年的情势就是如此激烈,所有人都觉得君主制已是日薄西山,连皇帝都了无生趣选择自尽。
再然后,昔日摄政王,如今的护国公走进了宫殿,他和他的卫队占据了这处古老的权力心脏。
被商人雇佣来的殖民地土著民部队没有丝毫教养,身穿军装却毫无体面。
副局长目睹士兵公然在偏狭走廊里勾搭亲热,军官在绣金描银的进口羊绒地毯上屙粪,仆妇往细颈石膏壶里便溺。宫殿里充斥着洪水退去后腐烂淤泥的臭味。
后来的后来,海权战争结束,这些土著民士兵在一夜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谨慎乖巧的仆佣和威严冷漠的侍卫,仿佛是从公文堆里长出来的蘑菇和丁香一样突兀。
护国公柯文埃温在公侯簇拥下穿过天鹅绒地毯,走上皇宫厅堂高处的古老王座,由五神教会的教宗与诸多大主祭主持仪式,为他加冕头冠。
最后,也就是几年前,副局长走进御书房,和皇帝柯文埃温见面,看到他坐在当初那张桌后,前朝皇帝,柯文曾经的主君,册封他为摄政王的群岛统治者,就死在桌上。
没有脸庞的枯瘦头颅偏向一侧,血液在桌面蔓延如海,散落的器官碎片好似星罗棋布的岛屿。
柯文埃温也被堆积如楼群的公文簇拥包围着,没有蛛网、蘑菇和苔藓,窗台的玻璃瓶插了一束郁金香。
时光在这间书房里格外漫长,就像凝结的松脂,把前代皇帝的血腥味封存着,似乎用力嗅闻依旧清晰可辨。
这便是尊贵者的世界。
副局长看着灯塔里的管理员,受赐者群体的生命是很短暂的,而此人依旧年轻,有着一张清晰的异域面颊,充满生命的活力,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
没人知道柯文埃温活了多久,有人看到他出席国葬仪式,衰朽迟钝像是七十多岁,有人看到他接见外国使节,言谈风趣,措辞稳重,又像是四十来岁。副局长自己亲眼所见,御书房里的皇帝既不老,也不年轻,五十多岁的样子。
守夜人和皇帝太不一样了。
他被受折磨的病患包围着,住在比御书房还要狭小的灯塔里,时间在这里是流淌的,人声嘈杂,脚步匆忙,一张张面孔来来去去。
短短一小时,他就已看到十几个病患放下忧愁和块垒。灯塔最神秘的区域就是手术室,副局长目睹残疾人和重病患者被带进隔间,随后以健全人的姿态走出。
他恍然,奇迹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只是被遮蔽在平凡生活的表象下,显得毫不起眼。
维伦珀尔的机械假肢技术,必然也起源于此。
副局长能观察出哪些病人对守夜人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哪些又已经是他的信徒。
一想到这些人把一个短命鬼当作神明,副局长觉得好笑。这种人带不来长治久安,就像占星师说的那样,只是一团火,引发动乱,让民众的生命和帝国的疆土燃烧。后续世界重建,会变成什么模样,都和短命鬼无关。
这样的人无法成为政治领袖,短命的政权比一声响屁更加微不足道,人民和历史都不会记住。
也难怪此人会和野心勃勃的科琴安彻勾结。受赐者本就是干这个的,用超自然现象拉拢人心,为军阀叛乱提供条件。
副局长开始后悔,自己不该把混账占星师找来的,如果让更多受赐者加入,就能持续制造奇迹,催生更多信徒。
时间流逝,下午三时左右,病患都已得到救治,留下心意礼物后道别离去,灯塔清净下来。
一个疤脸水手走了进来,瞥了副局长一眼,随后低声向守夜人说了些什么。
“让他再等等。”
疤脸的男子点头,正准备离去。
副局长很敏锐,立即开口询问:“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他是我的朋友,现在怎么样了?”
疤脸再次瞥眼,脸颊抽动,似乎在笑。
守夜人说:“他将你打伤,暂时被关押起来。”
“他很崇拜你。认为你是一场冲天的火。不过我却觉得你太危险。为了投靠你,向你表忠心,他用魔法击晕了我。不过,现在我可以确认你是一位友善正直的人。之前是我误会了。”
副局长努力观察对方的表情,同时流露出一分恰到好处的恍然与崇敬。
只是,他仍旧没有从此人的眼睛与面颊上看到什么沾沾自喜的神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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