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声咒骂戛然而止,她嗅到铁锈味在潮湿空气中蔓延。
再睁眼时,只见裴宇寒反手收剑,雪刃归鞘时震落一串血珠。
他垂眸拂去袖上雨滴,神色淡漠得仿佛方才不过掸去一片落叶,而不是杀了一群天下有名的刺客。
“你为什么睁开眼了?我不是不让你去看尸体吗?”
裴宇寒挡在小月秋面前,不让她去看那些被一剑封喉的狰狞亡魂。
但小月秋却是摇摇头、
“师……师尊,我不能一直拖你的后腿。
我也想帮上忙,而且……你不是一直说,我是你的弟子吗,既然如此,那弟子看看师尊的剑有多利害,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裴宇寒闻言一怔,他在找到小月秋后,一直将其当成落魄的富家小姐看待,如今看来,是自己忽视了她的韧性与坚强。
月秋就是月秋,即便没了记忆,但那骨子里的坚韧是不会变的。
裴宇寒欣慰一笑,随后摸了摸她发顶的银丝,但这却让后者嫌弃的向后躲去。
“师尊,你的手上全是水,都把我头发弄湿了!”
“是吗,那我还要把你的脸弄湿!”
裴宇寒说着,又伸出手恶狠狠的搓了搓小月秋的脸蛋。
小月秋生气的皱起秀眉,却又无可奈何。
二人打闹了一番,蒙蒙细雨也冲淡了桥上的血腥气,若不是独木桥上还趴着新鲜的尸体。
或许这师徒二人和谐的一幕,会是相当治愈的景象。
“师尊,你教我练剑吧。”
“好。”
裴宇寒攥紧了小月秋的手,让小月秋绯红的眸子一愣。
她能察觉到,似乎……裴宇寒等她这句话很久了。
既然小月秋想要学剑,那自然得有一把好剑才行。
裴宇寒松开她的手,负手而立,眉宇间浮现出思索的神色:
“接下来,为师去为你找一把好剑,虽然肯定不如琉影,但至少能让你找找手感。”
小月秋不知道那“琉影”是什么,但从裴宇寒的语气中,她大概能猜到,那是裴宇寒真正的弟子,那个名为“清月秋”的少女手中的剑的名字。
随后,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浮现在她脑海中。
她抬起眼帘,眼中满是忧虑。
“我们现在被全天下通缉,该去哪里找一把好剑呢?”
裴宇寒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在她额前轻轻一弹:“我们去集市上住一间上好的客房,后面自有人会主动过来,把好剑‘奉上’。”
小月秋闻言,绯红的眸子瞪的大大的,像两轮圆圆的红月。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裴宇寒,粉唇微颤:“我们现在去城镇,岂不是自投罗网?”
她没有想到,裴宇寒的胆子竟然这么大!
“那月秋,你跟我这两天从这茫茫山林中风餐露宿,难道就很安稳了吗?”
小月秋沉默了。
因为裴宇寒说的没错,那官府背后真的有一个好似全知全能的人,他们无论藏到哪里,都会被那人派来的追兵找到。
甚至……还会提前埋伏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刚刚裴宇寒斩杀的那些杀手,已经是这三天中遇到的第九波刺客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他们继续在山林中躲着,跟回到城镇中住上一间客房静等敌人上门,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就在小月秋担忧之际,一只温暖的大手突然抚上她的发顶,裴宇寒俯下身,与她平视,眼中满是令人安心的坚定。
“月秋,你就相信我吧,为师说过,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裴宇寒攥住小月秋的手,轻声说道。
“嗯……”
小月秋轻轻点头,声音细如蚊呐。
她感觉自己的心像被浸泡在温水中,暖意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完全依赖上这个相识不过数日的男人,只要在他身边,仿佛世间再无可怕之事。
这种被守护的感觉,真的很令人安心,就好似自己小时候,仰望父亲一样……他是那样的无所不能,好似能庇护自己一生一世。
可是父亲……最后还是出事了,永远的离开了自己。
一滴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小月秋急忙用袖子擦去,却还是被裴宇寒发现了,她慌乱中抓住师尊的衣角,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师尊,你以后会离开我吗?”
裴宇寒以为小月秋的意思是,会担心他遭遇不测,爽朗笑道:
“月秋,难道你至今都不相信我的剑吗?我是不会出事的。”
小月秋摇摇头,咬着下唇犹豫许久,才鼓起勇气道:“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根本不是你的弟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到那时,你还会要我吗?”
裴宇寒无声的摇了摇头,顿时让小月秋心中一紧,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却是让她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在我将你从宁王府救出来,收你为徒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是我的弟子了。”
……
……
裴宇寒领着小月秋下了山,很快便走到了一处镇子上。
在他们踏进镇口青石板路的那一刻。
路边正在切猪肉的屠夫大娘手中砍刀微微一顿;药房里拿着烟枪的老头从烟雾中抬起皱纹纵横的脸;扛着麻袋的力夫们不约而同地绷紧了古铜色的脖颈。
整条街道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扯,所有人的动作都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但转眼间,剁肉声继续响起,烟枪吧嗒声依旧,麻袋又被扛上肩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月秋浑然不觉,她甚至见到街边卖的糖葫芦后,绯红的眼眸闪烁出惊喜的光来。
“想吃吗?”
裴宇寒垂眸看她,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等回答,他已抬步走向摊位。
“别了吧,我们还在逃亡,钱省着点用才行。”
小月秋小跑着跟上,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对裴宇寒说道。
她乃是宁王之女,从小锦衣玉食,如今想到自己连想吃一根糖葫芦都不敢吃,小脸上不禁露出自嘲之色。
裴宇寒伸手摸了摸小月秋银白的发顶,随后戳了戳腰间鼓鼓的钱袋子,使其发出噼啪的响声。
这里面不是碎银就是金子,全都是那些袭杀他的刺客留下的。
“放心吧月秋,会一直有人给我们主动送钱的,我们不会缺。”
他对小月秋宠溺的笑着,转头对商贩道:“来两串。”
卖糖葫芦的中年汉子堆起满脸褶子,看着裴宇寒给他的碎银子憨厚一笑。
“客官,买糖葫芦哪里用的上银子?您这银子就算把整个糖葫芦摊子买下都可以啊!”
裴宇寒只是自顾自的将银子放到他的摊位上,随后取下两根糖葫芦,并说道:“没事,多的银子,老板你以后会还给我的。”
糖葫芦老板闻言,瞳孔一缩,那摸向后腰中藏着刀刃的手顿住了。
在他回过神后,裴宇寒已经拿着两根糖葫芦与小月秋远走而去。
糖葫芦老板眼神眯起,转头对不远处,坐在桥前钓鱼的年轻人说道:“宿公子,对方果然是高手,我们可能都被他发现了。”
钓鱼的年轻人摇摇头,轻声道:“他不是高手,不可能在陛下派去的九波刺客的伏杀中活下来。”
“只是……他还是太自大了,明知道这里是困龙之阵,这过江龙还非要进来闯闯。”
钓鱼的年轻人不屑一笑。
他名为宿子恒,是赵国立国以来唯一拿下文武两个状元的男人。
此次带回宁王之女的任务重大,当朝宰相便将任务交到了他的手上。
宿子恒很珍惜这个机会,一旦他能拿下宁王之女,献给赵国皇帝,日后他便能平步青云,前途无量了。
他早先在得知之前天字榜的所有刺客,都被那白衣剑客一人一剑杀干净后,还心生忌惮。
但如今,宿子恒反而心安了。
自古以来,傲慢都是失败的前兆,他不怕那被传的神乎其神的白衣剑客强,就怕他不傲慢。
“那宿公子,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本来是打算今晚就出手的,但既然他发现我们了,那就等到明晚吧,因为剑王阁的阁主,金山寺的方丈,镇国第一刀……等六人,明天就到了。”
糖葫芦老板闻言,瞳孔骤缩。
宿子恒嘴里的六位强者,都是天下最富盛名的高手,甚至连朝廷都要对其中一些人敬重三分,如今,他们居然都要来这偏僻小镇,来会会那不知名的白衣剑客吗?
这怎么可能输?
糖葫芦老板刀口舔血,混迹江湖几十年,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啊!
另一边。
裴宇寒带着小月秋来到租住的一间客房中。
“月秋,你的剑可能得晚点到,今天就用木剑来练习吧,我教你剑道的基本招式。”
小月秋接过木剑,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她握紧剑柄,笨拙地挥了两下,木剑破空的声音让她忍不住扬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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