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阿比盖尔已经精疲力尽了,而在她前方,男人的步伐始终像一台机器般稳定,崎岖的山路对他来说好像也没什么难度。
忽然,阿比盖尔脚下一滑,差点从布满青苔的石头上滚下去,幸好在那之前,一只手及时伸出来,拉住了她。
她抬起头,就看到布劳恩面无表情的脸。
“没事吧?”布劳恩问道。
“没事。”
阿比盖尔摇摇头,借着对方的力道,一用力爬上了这片陡峭的斜坡。
“休息一会儿,”布劳恩建议:“也喝点水。”
阿比盖尔沉默地点点头,随意选了块石头坐下来,拧开布劳恩递过来的水壶,仰头喝了两口。
布劳恩也在喝水,他喝得更加克制,喉咙的涌动十分轻微,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在山林中赶路绝非易事,那些湿滑的岩壁都是天然的杀手,冰冷的露水让靴子和裤腿都湿透了,灌木丛尖锐的枝条把外套划得破破烂烂,更不用说各种野兽和毒虫。
阿比盖尔扫视着周围,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片段
“记得吗?你小时候也来过这里。”布洛林神色还算轻松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转头看着阿比盖尔,笑道:“我和你,我们一起来的,老师也在。”
“是吗?”心事重重的阿比盖尔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随意地说:“我怎么不记得?”
布洛林的嘴角飞快地闪过一抹诡异的笑容,随后却同情地说:
“哦,那时候你因为刚失去父母,受了很大的打击,整天都浑浑噩噩的,可能对周围的事都没有太多印象吧?”
提到往事,阿比盖尔的神色微微一顿,脸上情不自禁地闪过了一抹犹豫和愧疚。
毕竟,在她最艰难、最痛苦的时候,是肃清者给了她一个归宿,还有报仇的希望。
但随后,想到组织近年来越发极端的行为,还有他们对那些孩子的控制手段,阿比盖尔脸上的动摇悄然消失,她的态度也再次冷淡下来。
“这地方怎么还有一个训练基地?”她问道:“组织在这里培养什么人?野人的孩子吗?”
“哈哈哈……阿比盖尔,你真会说笑!”布洛林大笑了几声,说:“留在这地方的,自然是一些不适合在人类社会出现的孩子,比如有巨人或者媚娃血统的混血儿……”
阿比盖尔的瞳孔骤然收缩,握成拳头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一股冰冷的寒意,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恶心感,顺着她的后背猛窜上来。
只听布洛林怜悯地说:“他们的母亲被侵犯,生下这些与众不同的孩子以后,基本上都会选择把他们扔在教堂附近,或者是垃圾箱里……有些被组织发现,带到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让他们至少可以活下来。”
阿比盖尔沉默了许久,站起来说:“我们继续走吧……那个训练基地在哪儿?”
……
“我们走吧。”阿比盖尔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就站起来,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手臂,说:“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了。”
“等等。”布劳恩说着,抬手解下自己身上颇为厚实的旅行斗篷。
他径直走到阿比盖尔面前,在对方略显错愕的眼神中,将斗篷展开,披到她的肩膀上。
阿比盖尔自己的斗篷已经被灌木和树枝刮得破破烂烂了,但布劳恩身为巫粹党的继承人,身上的斗篷也与众不同布料意外地柔软而坚韧,仿佛还会发热,迅速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山上风大,你披着吧。”布劳恩简单地说了一句,转身朝前方走去。
阿比盖尔低下头,看着旧斗篷多处被撕裂的惨状,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一阵微妙的窘迫感掠过心头,阿比盖尔低下头,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伸手拢紧了宽大温暖的斗篷,迈步跟了上去,轻声道:
“谢谢。”
布劳恩点了点头,继续走在前面开路,仿佛之前有点突兀的关心举动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阿比盖尔轻轻笑了笑,只感觉心底的冰冷和迷茫好像也被那件斗篷驱散了几分。
他们又跋涉了整整三四个小时,到快要天黑的时候,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幅有些奇妙的场景
在一片草地上,伫立着大大小小七八块白色的石头,最高的足有两人多高,顶端圆润,如同被放大的鸡蛋。
石头的下面长满了顽强的苔藓,草地上点缀着零星的蒲公英。
阿比盖尔神色一紧,伸手握住魔杖,低声道:“就是这个地方!织梦者……就在前面!”
越过石屏障,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仿佛踏入了某个被遗忘的童话场景,一片相对平缓的林间空地上,矗立着一座低矮但异常精巧的森林小屋。
小屋完全由未经斧凿的弯曲原木和带着树皮的板材搭建而成,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地衣,甚至开着几簇不畏寒的紫色小花。
烟囱如果那截中空的树干算烟囱的话正冒着淡淡的、带着草药清香的炊烟。
奇妙的是,这么明显的一栋房子,在穿越石头屏障之前,就连阿比盖尔这个巫师也完全没有发现,仿佛它被隐藏在空气里,或者它就是山野间石头的一部分。
第993章 织梦者
布劳恩微微皱眉,谨慎地靠近。
小屋周围,几只羽毛鲜艳的冠蓝鸦毫不怕人地停在屋檐下,歪头打量着来客;
毛茸茸的松鼠抱着橡果蹲在窗台上,大而圆的眼睛带着孩子般的好奇;
布劳恩甚至看到一两只害羞的白尾鹿在稍远的林边探头张望,目光显得柔和而明亮。
任何一个人看到这种场景都会放松下来,但布劳恩却愈发警惕,他几乎无声地走过去,轻轻推开了门,低头侧身快速地闪了进去。
屋内的空间倒是比预料中的更高一些,布劳恩能直起腰来,但一不小心就会碰到从房梁上垂挂下来的各种罐子。
这里光线昏暗,摆设杂乱而奇特,墙边歪歪斜斜的书架上塞满了羊皮纸卷,工作台上散落着研磨钵、锤子、铁钳一类的工具,到处都悬挂着风干的不明植物,炉子上的坩埚还咕嘟咕嘟的冒着泡。
看上去,它的主人不久前还在这里,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暂时离开了。
房间里最引人注目的,是对面的墙壁那里赫然挂着六七根长短不一、材质也各不相同的魔杖,犹如猎人把动物的头挂在客厅的壁炉上方。
阿比盖尔神情剧震,脑海中更多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
一根冰冷枯瘦的手指,指尖似乎散发着银光,正在缓缓朝她点过来。她呆呆地看着,甚至能数清楚手指上的粗糙茧子,却完全没有逃走或者反抗的意识;
有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在非常近的距离响起:“忘掉吧,忘掉那些让你背叛自己的感受……你痛恨巫师,他们是你最憎恨的仇人……你将会忠于肃清者,忠于……我……”
她从一张旧木床上睁开眼睛,不知道自己是谁,甚至没有要坐起来的意识,内心只有一种灵魂被掏空的虚无与空洞。
忽然间,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阿比盖尔转过头,就看到布洛林就站在不远处,脸上是一个带着嘲弄与欣赏的、居高临下的微笑。
两人目光相对,布洛林似乎想到了什么,迅速调整了自己的表情,快步走过来,低下头关心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阿比盖尔?”
……
阿比盖尔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砰”地一声撞到桌子上才停下来。
布劳恩飞快地伸出手,扶住一个差点跌落的瓶子,转头看向满头冷汗的阿比盖尔,了然道:“想起了什么?”
“想起……我在这里……忘掉了一切……”
阿比盖尔声音干涩地说。
她的心脏仍然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那种被强行剥离自我的空洞和恐惧,即使只是几秒钟的回忆,也让她感到一阵眩晕,胃里好像都在翻滚。
布劳恩注视了她两秒钟,见阿比盖尔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恨意和决心。
他点点头,不再关注阿比盖尔,走到书架前面,快速翻阅那些羊皮纸卷。
歪歪扭扭的划痕,如果不是排列有一定的规律,简直像是某个无聊的人在纸上乱画。
布劳恩:“……”
好极了,一个字也看不懂。
他决定把这些全都带回去,让自家主人去慢慢研究反正他身上的背包被维德施了无痕伸展咒,别说眼前的这一点纸卷,就算东西再多一百倍,他都能塞得下。
正当布劳恩继续搜查的时候
“吱……”
伴随着摩擦声,屋内角落,一块看似跟周围地板没什么差别的木板活动门被人从下面打开了。
两人陡然警觉,闪电般地拿出武器,只见一个身影提着煤油灯,沿着简陋的木梯爬了上来。
那是一个苍老的妖精,比一般的妖精还要矮小些,背驼得厉害,深褐色的皮肤上布满了层层叠叠的皱纹。
他的尖耳朵耷拉着,鼻子也又长又尖,边缘还带着撕裂般的伤痕,身上穿的衣服看上去像巫师的袍子,只是短一些,更适合在森林中活动。
老妖精看到屋内满身戒备的阿比盖尔,浑浊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反而像是早有预料一般。
他裂开嘴笑了起来,嗓音嘶哑地说:“啊……你又一次回来了,孩子。这次比我想得慢了点。”
阿比盖尔心脏狂跳,握着魔杖,厉声问:“你就是织梦者?”
“他们的确这么叫我。”老妖精摆摆手,“如果你需要一个称呼,也可以叫我格里姆森。”
阿比盖尔紧盯着他,心里有千言万语要问,但她张了张嘴,只说出一句:“你……好像知道我会来?”
格里姆森发出咯咯咯的低笑声,他走到咕嘟冒泡的坩埚旁边,拿起一把长柄勺搅了搅,说:“我当然知道。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的记忆会开始回潮?”
阿比盖尔呼吸一滞:“是你动了手脚?”
“哦,别那么警惕,孩子。”格里姆森慢悠悠地说:“还有,让你的随从把刀放下,那种小玩意儿可伤不了我。”
阿比盖尔依旧紧握着魔杖,就像是布劳恩依旧握着刀,两人都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
格里姆森叹了口气,伸出细长的手指,打了个响指
“啪!”
“砰!”
布劳恩手中的刀瞬间脱手,闪电似的钉在墙上,刀柄仍然“嗡嗡嗡”地颤动着。
“瞧,这种玩具根本没有威胁……你手中的魔杖也是一样。”
格里姆森的目光在墙上陈列的魔杖上转了一圈,意思很明显。
“为什么?”阿比盖尔执着地追问:“为什么要让我恢复记忆?布洛林的要求应该不是这个吧?”
“一点小小的‘保险’。”
格里姆森承认得很痛快。
“上次布洛林带你过来,要我彻底清洗你的记忆时……我留了个后门。随着时间推移,或者受到强烈的刺激,真正的记忆就会像装在桶里的橄榄油一样,慢慢渗出来。”
他狡猾地眨眨眼,说:“但你可不太会演戏,孩子。他们后来察觉不对,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是你自己以前学过点粗浅的大脑封闭术,抵抗效果比预想的强……他们信了,咯咯咯……一群蠢货。”
“所以你为什么要帮我?”阿比盖尔没有理会他对布洛林等人的评价,依然问:“你不是肃清者中的‘织梦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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