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黑压压的乌云仿佛就压在头顶上,沉甸甸的,雨幕吞噬了城市的所有光华,视野所及,只有雨点疯狂地砸下来。
偶尔会有惨白的闪电撕裂黑暗,照亮了隐藏在街道尽头那一栋并不算高大的教堂。玻璃上的彩绘借着电光透射到墙上,庄严而神圣的人物图像都带上了一种阴冷的气息。
雨幕中,忽然响起一声“吱呀”的长鸣。
维德手中拿着一把黑伞,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风雨声瞬间放大,又在他转身将门合拢时被隔绝了大半。
快步走过来的安托万接过维德手中的雨伞,又皱眉看看他完全被打湿的衣服下摆和裤腿,皱眉道:
“维德,你是趟水过来的吗?”
维德低头看看,随意地说:“只是淋了点雨。”
说着,他抽出魔杖,给自己施了一个暖风咒,全身上下很快就被烘得暖洋洋的,衣服也迅速干了。
“怎么不用防风防施咒?”安托万问。
“偶尔淋点雨,有助于头脑清醒。”
维德说着,将目光投向前方。
教堂内部比外面更加晦暗,只有几支摇动的蜡烛照亮了一小片地方,一个人影坐在最前面的长椅上,银白色的头发被烛光镀上了一层暖色调。
“去吧。”安托万拍了拍维德的肩膀,轻声说:“先生已经等你半小时了。”
维德停了停脚步,这才走过去。
“好久不见了,格林德沃先生。”
格林德沃没有回头,他望着十字架上模糊的阴影,说:
“你看,维德,麻瓜给自己创造了多少神明?他们把这个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可怜家伙供奉起来,把生活中的一切幸与不幸都寄托于虚无的意志,可他们甚至不愿意将他从十字架上释放下来。”
维德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地望着神像,说:
“当人类无法用自己的所知去理解世界的时候,自然会创造出高于自身的存在来解释一切。”
“但我不能理解的是,被奉为神明的,往往是生前遭遇了极大的不公、最后惨烈死亡的人好像这样就能获得某种慰藉和希望似的。”
“可是……神不应该全知全能吗?”
他挑了下眉毛,眼底泄露出一丝不以为然。
格林德沃笑道:“即使神存在于这个世界,也没办法真正做到全知全能。”
他看向少年,问:“维德,你信仰什么?耶稣、梅林,还是上帝?”
维德也转头看着老人,说:“我是无神论。如果一定要信什么的话……那我信我自己。”
“哈哈……”格林德沃笑了出来:“很好。”
他望着十字架,说:“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相信神一定存在,但我也没有任何信仰同时,我还觉得大部分拜神者都很虚伪。”
他带着叹息般的腔调,说:“你瞧,他们创造了神,又把自己置于奴仆的位置,礼拜、奉献、心甘情愿地被剥夺。”
“可是当有一天,他们不再满足于崇拜或者恐惧的时候,就会闯入神域,盗取那不属于他们的‘天火’!”
感受到他语气中隐约的憎恶和痛恨,维德心中隐隐有些明白过来:“普罗米修斯?”
“是啊,普罗米修斯。”格林德沃脸上带着满是讥嘲的笑容:“妄图盗火的家伙,用神的名字来称呼他们的计划。”
第863章 倘若需要踩进泥泞
这一瞬间,维德脑海中闪过了许多画面
大西洋上那个埋葬着无数罪恶的小岛,遮天蔽日的默默然,相依为命的海莉和梅贝尔,还有被格林德沃的火焰吞没的各种基地。
烛光在格林德沃的瞳孔中跳跃。
“我们追查这些窃贼也已经很久了。但他们就像地精一样,不管你捣毁多少巢穴,总会有新的家伙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
“普罗米修斯……一个由麻瓜顶级的权贵、财阀和政府高层秘密主导的宏大组织,根本目的不是要猎杀巫师,而是解剖、分析、掠夺,最终要将这份力量据为己有。”
“这份计划,甚至早在猎巫运动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维德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长椅粗糙的木纹。
那座岛屿上所见到的一切至今仍然深深地铭刻在维德的脑海里,他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那些人。
同时,维德也听出了格林德沃语气中的隐约的心寒和挫败感。
因为那样的组织,或许根本谈不上什么首脑或者干部,不是干掉几个关键人物就可以彻底瓦解的团伙。
只要人类内心的欲望没有彻底消失,巫师和麻瓜之间还存在着无法忽视的差距,那么“普罗米修斯”就永远也不会消失。
即使剿灭目前那个盘根错节的组织,也会有新的“盗火者”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巫粹党就算再怎么强大,也总不可能把所有麻瓜都给杀了。
格林德沃顿了顿,又道:“我们可以确认,普罗米修斯最大的一支势力就在美国,他们的触手可能扎根在麻瓜社会的每一个角落里银行、便利店、军队、学校、医院!每一个地方!”
“他们的手段比纽约的下水道还要肮脏,绑架、谋杀、挑动战争、人体实验……为了达到目的,没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
“所以维德,即使你有完美的身份,也绝不能大意……不要在对付肃清者的时候,疏忽了暗处更危险的敌人!”
“我会小心的。”
维德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只是轻声道:“我倒希望那些家伙能早点冒出头来。”
“越是拥有一切的人越怕死。所以再贪婪的野兽,在感受到足够可怕的威慑时,也会懂得把爪牙缩回去。”
格林德沃的眼睛微微眯起,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听起来……你已经准备好了杀人?”
维德看着他,没有回避老人的目光,只是道:“如果有必要的话。”
沉静的语气,比大吼大叫更显得充满了力量和决心。
“哦?”格林德沃向前倾身,仿佛要看到维德内心最深处的想法:“不担心灵魂因此受损吗?邓布利多可是很在意这个。”
“但是邓布利多教授也曾说过,”维德道:“送那些在人间徘徊的恶魔下地狱并不会伤害他的灵魂。”
他语气顿了顿,目光望向橘黄色的烛火,斟酌着词句说:
“也许他只是在安慰我,因为他总担心……我会将‘为了保护而杀’,与纯粹的滥杀无辜混为一谈……”
格林德沃脸色一僵,不过望着前方陷入自己思绪的维德并没有发现。
“但是……”维德轻声道:“我不能总把所有的麻烦都丢给邓布利多教授,让他去承受所有的风雨。”
“正是他教我要珍视生命、做正确的事……所以让当有别人随意制造屠杀时,我才更清楚该如何选择”
“不是站在道德的高点去指责做事的人,也不是为了自己的双手洁白无瑕就做壁上观……如果必须双脚踏进污泥才能斩除祸根,那么我也不会吝啬一双靴子。”
不知不觉间,格林德沃的脸上已经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他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满意……甚至是得意。
“说得好……不过要是邓布利多听到你的这番话,他大概会更想把我重新送回纽蒙迦德去!”
维德脸上的肃然顿时变成了无奈,随后也轻轻笑起来。
“既然你已经有所觉悟,那在碰到敌人的时候就绝对不要手软!”格林德沃叮嘱道:“宽容和慈悲对某些人毫无意义,只会让对方更加肆意妄为!”
“是。”维德应道。
“德莱恩会留在这里,全力协助你。”格林德沃道:“你需要的一切资源人、情报,或者是某些非常规的手段,都可以通过他调动。”
“我能做到什么程度?”维德问道。
格林德沃笑道:“哦……只要不超过当年的我……那我都可以给你兜底。”
维德顿时哑然。
当年的格林德沃可是几乎把战火蔓延到整个魔法界,要想超过他,恐怕得掀起第三次世界大战才行。
不过这其实也是格林德沃对他那位老朋友的信心
邓布利多悉心教出来的学生,再怎么样底线也比当年的他自己高多了。就算放开手让维德去闯去闹,他相信也绝不会弄出无法收拾的场面来。
格林德沃轻轻地挥了挥手,说:“去吧,德莱恩在后花园。”
维德不再多言,利落地起身,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走向侧面的小门。
在即将走出去的时候,维德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格林德沃独自坐在长椅上,瘦削的身影在空旷的教堂里显得异常孤独,他微微仰着头,目光仿佛穿透教堂厚重的穹顶,望向了无法触及的某个地方。
随后,维德收回目光,轻轻合上木门,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跟窗外噼噼啪啪的暴雨声混为一体。
教堂的后花园更加荒芜,杂草丛生。维德看到德莱恩和安托万撑着雨伞,站在倾盆大雨中。
两人都脱去外套,挽着袖子,裤子上沾满了斑斑点点的泥土,神情异常凝重。
而在他们的面前,是一个刚刚被掘开的深坑,泥土的腥气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陈腐味道散发出来。
维德走过去,视线越过两人,看到了坑里的东西
坑底赫然堆积着苍白的、密密麻麻的骸骨,雨水打在上面,洗去了污泥,却露出一道道陈旧的、岁月也无法抹去的伤痕。
第864章 斩断不该发出的声音
维德注意到,这些骸骨……都异常的纤细,那些森白的骷髅看上去也不算很大。
德莱恩转过头,声音在暴雨中依然清晰而冰冷:
“我们查到了这里,这座教堂也曾是普罗米修斯的一个据点。”
“过去教堂假借收养战争孤儿的名义,到处搜罗有魔力的孩子……最终他们的归宿都在这里。”
雨幕之中,深坑之内,那些骸骨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自己悲惨的遭遇。
“教堂里的人呢?”维德问道。
“喏。”安托万抬手指了下,说:“都在那儿了。”
距离深坑不远的地方,覆盖着一片刚刚被翻出来的泥土,形成了一个低矮的土丘。暴雨冲刷着,浑浊的黄泥水肆意流淌,在地上形成了一片泥泞的水洼。
维德收回目光,凝视着坑中交错的细小骨骼。
片刻后,他轻声开口,声音显得异常平静:“埋起来吧。”
安托万重重地喘了口气,挥起魔杖,周围的泥土翻滚着将骸骨重新覆盖起来,掩盖了那触目惊心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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