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没有光源,但整个空间亮得刺眼。
脚下没有影子,因为光从四面八方同时射来,把每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一百人站在这片纯白里,互相看着,没有人说话,七天的互相杀戮让他们学会了沉默,学会了用眼睛说话。
艾萨克站在人群中间。
他的肋骨断了两根,左手小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已经用撕下的衣服布条缠紧了,看起来像个在垃圾堆里刨食的流浪汉,但一双眼睛比以前更亮。
不是更精神,是更空、更幽邃,空得像能吞噬光。
米歇尔站在他左边,十九岁的脸上多了三道伤疤,最深的一道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差一点就刺瞎眼睛。
她没有处理那道伤口,只是让它自己结痂,痂很厚,像一道黑色的蜈蚣趴在脸上。
艾琳娜站在人群最前面,武器上的血迹已经被她擦得干干净净,像新的一样。
凯尔站在最后面,他左手的伤口还在渗血,走路需要扶着墙,但他站得很直。
吴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还是那样平稳,那样不带任何感情:
“恭喜你们,活过了第二轮。”
没有人回应。
“第三轮试炼,现在开始。”
头顶的纯白色突然裂开,一道道光柱从天而降,把一百个人分割开来。
每一道光柱都形成一个独立的隔间,隔间之间看不见彼此,听不到声音。
艾萨克被困在一个五平方米的纯白色空间里,四周都是墙,没有门,没有窗,只有头顶那道光柱还亮着。
然后光柱熄灭了。
黑暗。
绝对的、没有任何光亮的黑暗。
艾萨克屏住呼吸等待,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爸爸。”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缺一颗门牙,每次他下班回家她都会张开双臂跑过来,嘴里喊着“爸爸爸爸爸爸”。
这是他的女儿。
“爸爸,我好疼。”
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就在他面前。
他伸出手触碰到一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
然后灯亮了。
他看见了她。
他的女儿就站在他面前,穿着那天早上出门时穿的那件粉色连衣裙。
但她的脸......一张脸在融化。
第1425章 对抗
皮肤像蜡烛一样向下流淌,露出下面血红的肌肉和森白的骨骼,眼眶里的眼球在慢慢滑落,挂在脸上还在转动,还在看着他。
“爸爸,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她的声音从那张正在融化的嘴里传出来,混着血肉流淌的咕噜声。
“我好黑好冷好疼,我好害怕,你为什么不来?”
艾萨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知道这是假的,他这是制造出来的幻觉,他知道真正的女儿已经在那场圣光爆炸中化成了灰,连尸体都没留下。
但那声音,那张脸,那个叫他‘爸爸’的声音......
他握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血流出来。
“爸爸,你不抱抱我吗?”
那个正在融化的东西向他走来,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摊血水。
艾萨克闭上眼睛,他需要一刀斩断心魔,规则是这么说的。
但他睁不开眼睛,因为那不是心魔,那是他的女儿。
艾琳娜站在她的隔间里,面对着那扇门。
一扇普通的木门,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圣诞贴纸,那是她儿子六岁时贴的,当时贴歪了,但她一直没撕。
她推开门。
门后是她家的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她儿子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
他十七岁时的背影,高高瘦瘦,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
“妈。”
他转过头。
那张脸是她儿子,十七岁刚长出的胡茬,笑起来右边有一个酒窝。
“妈,你为什么不来曼彻斯特找我?”
他的声音很正常,和平时一样。
“通讯断的时候,我一直等你的消息,等了三天,你一条都没发。”
艾琳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后来我被堵在地下室里,困了十五天,没有吃的,没有水,外面全是那种蓝光,我每天想我妈会不会来找我?她那么利害,杀了那么多恶魔,肯定能来找我吧。”
他站起来,向她走来。
“我等了你十五天,妈,整整十五天。”
他的脸开始变化。
皮肤变得苍白,眼眶凹陷下去,嘴唇干裂出血,那是饥饿和脱水到最后阶段的样子,她在那些没能撑到救援的幸存者脸上见过无数次。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站在她面前,只有一步之遥。
那双凹陷下去的眼睛盯着她,里面没有怨恨,只有问号。
一个她回答不了的问题。
凯尔的隔间里没有光。
也没有黑暗。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雾里有一个人影,站在他面前三米处。
那个人影没有脸或者说脸被一片模糊的光遮住了。
但他认得那个轮廓,那件破旧的长袍,那个站姿,那种即使在虚弱中也保持着某种矜持的气质。
“你来了。”
这个声音他记得。
在地下躲藏的那半个月,每天晚上都能听到那个声音,不高,有点沙哑但总是很稳,在他最害怕的时候,那个声音会说‘别怕,我在’。
“我来找你了。”凯尔道。
那个人影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是谁吗?”
凯尔点头。
“你知道我是天使吗?”
凯尔又点头。
“天使坠落事件里,有多少天使在杀人?”
凯尔不知道具体数字,但他看过战报上过亿的恐怖数字。
“那些杀人的天使里,有没有可能包括我?”
凯尔愣住了。
那个人影向前走了一步,脸上的光散去一些,露出半边脸,那张脸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年轻,疲惫,带着一点点永远抹不去的忧郁。
“你怎么知道我没杀过人?”
凯尔张了张嘴。
“你怎么知道我在救你之前,没有杀过别人?”
“你怎么知道我被猎魔人带走之后,没有因为害怕而供出其他幸存者的藏身处?”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还活着?”
他伸出手,指了指凯尔手里的刀。
“你拿这把刀是想来杀我,还是想来救我?”
......
米歇尔的隔间里没有幻觉。
只有一个人,她自己。
但不是现在这个满身伤疤、眼神空洞的米歇尔,是天使坠落那天之前的米歇尔,十七岁,高中生,喜欢画画,喜欢音乐,喜欢坐在后排的那个男生。
那个十七岁的米歇尔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伤疤,眼睛里没有绝望。
“你知道他们怎么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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