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崔楠的黑子着法则是应手九三，自古以来这一手为皆为正策，进退有地且能分势相持，就像学问根祗必须中正平稳，就算日后想要“雏凤清于老凤声”，也得有足够的认识和基础才行。
几手过去，第八枚黑子飞了出去，第十枚扳了回来，显然崔生的学问已经和自身文脉有了分叉之势，结果是干涸还是浩荡，几如人生，暂无定数。
江源直接在第十一枚白子落下时断了一手。
古人言：棋从断处生。
崔楠微微点头，双方的落子速度都快了明显一截。
直到白子第十七手，这一连串都是精采着法，皆从“一断”而来，而且落子的最佳选择都是必然，要求弈者思虑深远。
崔楠在黑第十八手不顾尚且动荡的角部，抽冷子给对方来了那么一下。
所谓胜负，不过强己削敌。
直到黑三十九手，双方尽落必然之棋。
白四十三扳，已成虎下山之势，紧跟四十九托，五十一竟然又断，至五十五手，白方不仅盘活左上，还活净了左下，呈现优势。
“好手。”崔楠淡淡道，替如今的孱弱躯体抿了口茶。
黑八十五手扳，看似牵强，却制造出了一片混乱，九十六手冲势，一百手试应手，应对时机相当于绝处逢生。
至白一三九手，白方依旧优势，但紧跟了黑子两记妙手，一冲一打。
时值中盘末期，双方互换一子。
从此刻开始，排兵布阵后的杀伐直接爆发，黑白双方就各处劫相互试探。
到了白一九三手，白子风格大变，补上劫材，十分朴素但浑厚。
紧接着白子一路先手收官，至二百手，或边或角总能成一处空，白方胜定。
一旁观棋的韩生宣早就忘了自己是什么指玄境，遗憾地轻拍了三下大腿，只差些许，崔姓书生的罗网就能铺开捕杀大龙，可惜棋盘不够大，而且王爷下棋跟出剑一样，死盯着白子杀，固执凌厉的让人费解，从头到尾，双方都没有失手，只有妙和更妙的区别，尤其开启收官的朴素一子，更是货真价实的神仙手，谁能想到天下第一占据优势，居然让身后千军万马围殴敌人，有违常理至极，却结结实实打开了收官之势，赚得更多。
第二盘紧接着开始，黑白依旧。
双方以左上右下星位开局。
刚一上来白子就展现出了进攻性，先冲后打，全部落在局势上。
白二十一手拆，黑二十二手碰，黑白双方各有斩获。
崔楠不断落子，皆是空白镇法，偶尔一道妙手让对方厚上加厚，既然喜欢杀，那就先杀着。
江源提子落下近似甩出，白二十七，二十九手扰乱局势，直接在对方阵中腹地开花。
直到中盘，白子呈现各处优势。
不过黑子的落点已经完成。
相互对攻，一枚白子轻骑突入，接下来三十手竟然绞烂了整条防线。
黑子依旧相互成势，一副杀便杀去的冷漠态度。
白一百七十一手落下，对方腹地已然出现了数块崩溃，但等黑一百七十二手下完，大势已成，彻底截断了白子退路，黑方收官。
两人不断落子提子，韩生宣额头渗出汗珠，棋盘已经铺满，白子数量占据大优，却是黑子胜出三目。
“杀过瘾了?”
崔楠露出一丝笑意，他也没想到来这方天地，还能忙里偷闲，认真对弈一次。
“杀这么多，十四巅峰再怎么也有了。”江源说。
“让那三个家伙头疼去，反正我的活干完了，真好意思眼睁睁看着不成。”崔楠嗤笑，像是对口中的“三个家伙”观感欠佳。
第三局继续开始。
一直到第十局棋下完，双方五胜五负。
韩生宣已经用红袖招将十局棋全部拓印下来，弈道巅峰的对决，他感觉自己有幸站在这艘龙船上完全是运气，对于心神的开拓有极大裨益，简而言之，就是能操控更多红线，一旦消化完毕，从三千红线上升到七千问题不大。
世间已无邓太阿，本就是指玄第一人的韩生宣又再进了一大步，能否杀一杀半步武圣，世上没有几个人有资格给出答案。
第921章 殷山十局
龙船阁楼。
韩生宣拓完十局棋，略微俯身轻声问道：“王爷，崔先生，前面就是殷山峡了，这殷山十局能否刻书售卖?”
“你不如再印个‘蓟安王答崔生’得了。”江源挑眉，他知道这家伙收获不小，但忙着下棋就没答理，被白嫖感觉再怎么也称不上美妙。
“怎么不是蓟安王问，崔生答。”崔楠说。
韩生宣立马赔罪，他是信因果报应的，不然也不至于强行留在指玄境，《殷山十局》能裨益天下指玄三分，属于功德一桩。
“钱货都归二位，我和书商只要成本即可，不瞒王爷和崔先生，在京城如果我等宦官不贪墨七八，反倒会被视为奸佞，所以产业也有些。”韩生宣说，他能直言“我”而不是咱家，可见十万宦官首领的地位，所谓有些产业，势必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庞大。
崔楠轻敲棋盘，说道，“既然是细水长流的买卖，那我的份额便给王爷吧，只不过……”
“我不要了。”
崔楠：“……”
哦，还真是可能性极小的展开。
韩生宣见两人之间气氛渐冷，识趣告辞，他打算让《殷山十局》名扬天下，也不用多做什么，只要让国手们知道，售卖一事就肯定轻松至极。
“你凝炼出了一个蕴含天大麻烦的本命字。”崔楠谈起正事，神色肃冷，“文庙会不惜代价找到你，这个字的份量对于相当一部分人来说，连道理都能不是道理，本命字存世单一，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有儒家圣贤平时只负责一件事，那就是不断提炼典籍仁字，以图有朝一日化假为真，至今已有数千年，只是我不看好结果。”
“那位身上为何没有。”江源问。
“仁在儒家那边的诠释很正经。”崔楠说到这里脸色难免有点古怪，“总之不像你一样，在万年之前，人族登天，至圣先师作为顶尖战力之一，算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如果站在人族的角度，自然也属于大仁义，但如今这四座天下曾经完整，尽管破碎，正统仍然归属于神灵阵营，因为迄今为止，天庭残址始终无人能真正意义上染指。”
江源了然，说道，“所以从天理运转的角度讲，人族登天，讨伐天庭，其实是某种程度上的屠杀，节症在于人族还不是名义上的正统，属于藩镇。”
崔楠点头，接着道，“不止如此，包括有资格凝聚仁字的圣贤，都曾经死战过，人人背负了一桩天大的大道压胜，以下克上，在残缺的天道看来就是叛逆，仁字没有半点希望，那位能留下一个德字，已经是修为通天了。”
崔楠未提一言，那就是浩然天下的大道显化天老爷刘飨与至圣先师的关系确实不如何，至少单方面如此。
“我身上的仁字能加快儒家成为天地正统的进度。”江源说道，有了仁，以下克上就有了理由，能够借此缓解大道压胜，减轻圣贤们身上的负担。
“名正言顺很重要。”崔楠回答，果然和对方聊天不怎么费力，那几尊巨头都是有德行的存在，不会为难一个后辈，但读书人是一个大群体，里面会有人自作主张，会认为自己是出于好心，甚至还有可能发自肺腑地认为自己是在为万世开太平。
在下完十盘棋后，双方都对面前之人有了些许了解。
“以后会有一场席卷两个大天下的大战，简单点说，我正在绸缪的就是如何扶住可能坍塌的高楼，王爷能完成很多预想中的谋划，比如说秽除军、凝聚一洲文运、五城十二楼镇守前线等。”崔楠直言道。
“符铁骑，于我而言不是难事，届时装备个几百万大军略有盈余。”江源抬了一下身价，他本体那边的通天生产工具一直在加班工作，现学一点扎纸术就可以了。
“价钱几何。”崔楠问，任何法阵、法宝、灵植、符、奇物等都需要神仙钱维持，神仙钱本质就是天地灵气的高浓度聚集。
“制作不需要，维护和修缮少不了，但这是你们的事情了，到时候在谈具体价钱吧。”江源说道。
“既然如此，我会遮掩仁字的因果。”崔楠起身，未来更大的合作谈成了，那么眼下的乱世皇帝也就有了明确人选。
一尊乱世里出来的初代皇帝，对于一个王朝来说是不容忽视的加持，就算给出一字并肩王也是完全值得的，更何况，这方天地的气运茫茫多。
他最开始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心神沉浸，念头断崖式减少，一身古朴老儒的味道全都消失不见，崔楠眼神变得有些茫然，紧接着温和笑道：“呦，江兄，天下英才入君毂中，我来投奔了，但江南那边不能崩得太快，暂时得先回去，天下粮仓自然越糜烂越好。”
“一场观道?”江源问。
崔楠颔首，在前线顶住北莽倾国攻势的情况下，后方危急到什么程度才是极限，这个度对他来说很重要，因为在未来的大战中，必须考虑最坏结果，也就是后方遍地开花的特殊局面。
双方互相告辞，崔楠要了块木板，然后站在上面漂向岸边。
之前的指玄境武夫扈从因为拼命赶路，气机差点断绝，如今没在身边。
岸上，不少江湖武人正在守株待兔，名义上是仰慕天下第一的风流，实则是过来打探虚实。
看见青衫书生，已经有人开始上前，握住了腰间宝刀。
崔楠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拿出半截戒尺，遥遥敲了那么一下。
刹那间，山根水运剧烈动荡，心怀鬼胎的二品刀师当即炸开。
龙首渡船上，江源收回目光。
山水禁制是一种相当通用的手段。
没有具体威力一说，掌握之后能发挥出来多少效果，要看山和水的品秩。
在名山大川效果就强，反之则弱。
攻击、防御、拘禁、维持等用途都可以，这也是上界山岳正神和大江水神的主要手段，自古以来，宗字头门派常常建在山川形胜上，化禁制为己用算是重要原因之一。
使用山水禁制的前提是至少有元婴境界，就算没有对应的实力也可以。
其与袖里乾坤和掌观山河并列为山上仙家三大神通，名声斐然。
江源看向棋盘对面，此刻三本书就留在座位上，大致算是见面礼，墨迹尚未干透。
第922章 三教化身
龙首渡船继续向北。
路过吴州时，当地州牧派出了三千骑兵家底子，什么都不做，就驻扎在江畔。
等到达越州，数量就变成了五千。
临近京城，往日一杆子打不出几个枣的州牧们硬生生凑出了一万骑。
无他，天下第一若想大开杀戒，怎么也得争取个撤退的时间。
在过去一甲子，这是专属于王仙芝的待遇，出城之时，即便不问拳，整个天下也不得不招架，故而那个麻衣老人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武帝城等待，直到前阵子如愿以偿。
渡船书房，室内布置的古色古香。
这艘船其实是皇帝的座驾，但既然某人赢了，那规格当然是怎么高就怎么来，以示皇恩浩荡和圣眷亲近。
秽除十八骑中，宁石坚已经突破了二品小宗师。
在送玉佩前往武帝城时，王仙芝接下约架的战书后，破例帮宁石坚喂了十几拳，后者熬过第二拳就突破了瓶颈。
这位中年武夫做梦都想有朝一日能挑战王仙芝，要求不多，出两拳就算此生无愧武道，没想到借着自家王爷的光，差点被打得不省人事，不仅突破，还直接稳固住了境界。
书房里，江源提起了御贡的生花笔。
旁边，裴南苇挽起袖口研墨。
遍观心中佛家武学，三身佛依旧没有半点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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