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人的执念啊,这一世的他到死之前,都没再见那个女孩一面。
即便已经习惯看去过往,也难以瞬间承受和消化这些记忆的负重和情感。
他艰难的坐在雪地上,闭上眼睛,盘旋在灵魂深处的仍然是白衣和服的女孩。
忘不了。一辈子都忘不了。
下一辈子也不想遗忘,强烈的执念镌刻成死结,如同伤疤和烙印,跨越漫长岁月也没有消散一丝一毫。
静坐良久,白维终于缓缓收敛了内心的悲怆。
他看向雪地中的尸骨,自我的记忆也该到此为止了,可似乎这漫长的回忆还并没有结束?
接下来,又是谁的回忆?
……
左兵卫抱着青年的尸首,仰面直至眼泪干涸。
他的确回来了。
他遵守了约定。
可这样的结果,谁会想要?苦等十年,居然等来这样的结果?
可悲至极。
约定画上了一个句号。
他将青年埋在了竹林里,在坟前枯坐了三天。
然后他拔出天狗切,疯狂的挥刀,孤坟前刀光剑影,仿佛只有这般才能让他忘记这份苦痛。
……
又是一个冬日。
柳生左兵卫仍是孑然一身。
他的妹妹此时已经有了三个孩子,其中一人过继到他这里,做了柳生家嫡长子。
他不愿烦心这些事,全部都是父母代劳。
偶然有一天,母上让仆人打扫房间,翻出一个老旧的箱子,箱子里放着一个食盒,一件漂亮的雪白和服。
他拿着这个箱子,找到了自己的妹妹千代,问是不是她的东西放错了地方。
妹妹说不是。
他也没在意,便打算将这些杂物直接扔掉。
走到半路时,却被母亲看见,叫住了他,母上小心翼翼的叠好和服,叹着气说,这件和服就是他自己的所有物。
“这么多年了,你也该放下,回归自己的身份了……雪千代。”
母亲叫出他的乳名。
左兵卫凝视着这身和服,沉默着许久。
他是女子身,只是选择了和男人一样的活着,柳生家需要继承者。而他是长女,从雪千代变成了左兵卫,妹妹也从早千代成为了千代。
换个性别生活并不可能,但公卿家有的是办法隐藏性别,山林有天狗,原野有狸猫,后者擅长幻术。
她十岁就用自己的嗓音作为代价交换了常驻的幻术,隐藏性别,早在很多年前就忘记了自己是女子。
正因如此,关于十岁前的记忆也变得暧昧不轻。如果骗不过自己,如何骗得过别人?
如今被母亲叫破,他方才恍然发觉好像的确有这件事。
老人絮絮叨叨:“这些都是你小时候的东西啊,年幼时不爱吃饭团,总是喊饿。所以我叫人做了食盒,让你随身带着,饿了就吃两口,放在袖子里也看不出来。”
左兵卫捧起雪白色的小小和服,又端详着手边食盒,一刹那间思绪飘回到遥远的过去,许多年幼时朦胧不轻的回忆潮水般的涌来。
她想起儿时最爱穿着和服走街串巷,下雪天一定会偷偷离开家门,食盒里总是放着一枚饭团,还有一些随身的零食,她记得,也是那年的下雪天,她走过街道巷口,看见一群恶犬围着一名冻坏了的乞丐……
她猛地抓住衣袖,额头发烫,尘封的过往如同积淀了数十年的大雪,终于承受不住而崩塌,雪崩般的记忆正在涌来。
「召し上がってく。」(请吃吧)
「ゆっくり食べる……」(慢点吃啦)
「嘘……」(别说我来过哦)
记忆串联成丝,如涟漪泛起,掀起滔天浪潮。
他又想起了曾几何时一起对月畅饮的青年,以及他始终不明白的一件疑问。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千代?一面之缘,让你记了十年光阴?她当年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吧?”
雪千代目光恍惚,蓦然间追忆起青年洒脱的笑意和望着雪地那喃喃自语的遗言。
“一饭之恩。”
“来世再报。”
她跪倒在地,双手捂着嘴,胃部痉挛抽搐,呕出了混杂着胃液的饭团米粒。
雪千代表情痛苦的扭曲着,模糊沙哑的一声声中,仿佛正在呕出灵魂。
第一百一十五章 若如初见
一梦长久。
清晨,阳光正好,照在屋子里,地板明亮的反着光。
白维睁开眼,徐徐吐出一口浊气,他不知不觉间在茶室内静坐了一夜。
世界上没有后悔药,时间也无法轻易的逆流,上辈子的事终究是上辈子的事,生存过的留下的记忆痕迹,只能在梦中的光景里流传。
可他现在很难从那份记忆的光景中挣脱出来。
症状,远远比上一次阅读了神宫寺的前尘记忆更加严重。
哪怕记忆是自己的,过于强烈的执念和情感,也可能会彻底改写白维现有的人格。
好在,帝王的意志是坚韧的,并没有被催化,他现有的人格就像是一座巨大的水库,将奔涌而来的江水拦截住,沉淀下来,缓缓消化,排出多余的泥沙,只将纯净的水留下,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倘若是真的就那么死在雪夜下的竹林中,白维或许也无法排解这份苦闷和忧虑。
好在并非如此。
执念指引着他找到了挣脱的方向,也给了前尘往事一份解答。
白维睁开眼,看见桌椅的另一端,坐着佩戴着狐狸面具的青年,轮廓模糊如残像。
他托着腮帮,坐没坐样,唏嘘着轻轻叹息。
“左兵卫,就是雪千代,就是当年的那个女孩……”
“还真是,完全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
“仔细一想,他那性子倘若说是个女孩,倒也很正常了。”
“哈哈哈……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个眼瞎,没脸去嘲笑圆桌骑士们了。”
“所以当初在罗生门里,他想说的其实是这句话啊。”
青年拍着膝盖,又恼又怒,气急败坏。
他对着白维说:“我这上哪去说理?哎呀,好气呀。”
白维失笑道:“不也挺好么?”
青年顿了顿,眯起眼睛,又笑了起来,甚至笑出了眼泪,他揉着眼角,太久太久难解的心结,一场大笑中全部消散:“是挺好的。”
“恩报了吗?”
“报完了。”
“想通了么?”
“念头通达了。”
“那就好。”白维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静静的抿了口。
“余下的事,就拜托你了,另一个我。”青年摘下了狐面放在了桌案上:“拿去吧。”
“是是是。”白维浅笑:“你不说,我也会全部拿走的,你的就是我的。”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省着点用吧,就这点残存的碎片,并不够挥霍几次。”
“不算挥霍,只是治病,救人。”
“说话可真好听,一点都不像是我自己……”青年叮嘱道:“招呼好雪千代。”
“那是我的妹妹。”
“也是我的恩人,兄弟,和初恋。”
青年的声音渐渐虚无缥缈,逐渐变得淡化,光芒穿过虚幻的身形。
“再见。”他轻声的说。
“再见。”白维自言自语。
茶室内空空荡荡,再无一人。
青年喝完凉透的茶水,满嘴苦涩的味道,好一个人走茶凉。
他拾起桌案上的狐狸面具,它眨眼间化作光点融入了青年的躯壳中,毫无阻塞,如同燕归巢。
【执念已消解】
【剑术等级突破,当前等级23】
【解锁了新的剑术流派,新的剑术技能】
【开放了新的观想场景:罗生门】
【神秘度提升】
【获得了下位英灵之理的碎片】
【已然破碎的理无法被再次拨响,但仍然具有较高的神秘性】
一连串的提示声传来,词条一个接着一个的刷新,随着执念消解,白维的实力轻而易举更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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