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背后升起了璀璨的白光。
那白光正与蚀尘沙中流淌而出的褐色雾气争斗,可白光虽然悍勇,最终还是无力地破碎了。
褐雾飞涌而来。
安岚后背的法衣瞬间被腐蚀。
那宛如霜雪般白皙的肌肤也没能逃脱厄运。
在褐雾的侵蚀下,它和埋藏在下面的血肉、骨骼一起被磨灭,又一起再生,往复循环。
还没有人知道蚀尘沙的风暴何时才会终结。
只是这片区域的时间愈发紊乱。
西武城里的人看出异常。
一直被困在孙浮光道心中的白怜也看出来了。
“那是……”
原本正拽紧双拳思考出路的白怜仰起了头。
只见原本灰黑为主色调的天空中忽然泛起了刺眼的血光。
不。
与其说是血光,用澎湃的血潮来形容才更加合适!
潮水来回荡漾,仿佛随时会将整个上阳仙宗淹没。
只要是正常人都会觉得这里面大有问题。
显然白怜是正常人。
糟了。
她开始在空地上来回踱步。
她想静下来,像往常一样淡定的思考解决办法。
可只要一想到师父她就完全冷静不下来,这里边的灾难会不会是外边的动乱引起的?
如果是,师父会不会正面临巨大的危机?
对了。
还有三师妹,还有红衣,还有路师妹……还有太多太多的人。
她怎么能够一个人躲在这里,她要出去,她必须马上出去!
可这样一来问题便又绕回来了
白怜根本想不出出去的办法。
已经没有继续前进的道路了,她这时候再回头也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她知道该如何进出别人的神魂,但道心她真是第一次进来。
为什么是我?
白怜只觉得无比烦躁。
她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被带到孙浮光的道心里来。
是巧合?
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该死该死该死……
白怜在心底骂了起来,她现在只想陪在师父身旁,然后和师父一起回去找三师妹她们。
这毕竟是孙浮光的道心,哪怕这个道心已经支离破碎,哪怕白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他还是轻易地捕捉到了白怜异常。
“其实……”
笑眯眯地坐在那儿的孙浮光敛去笑容,忽然开口说道。
“?”
来回踱步的白怜立刻停了下来,她疑惑地看向孙浮光。
孙浮光道:“我有一个办法或许能让你从这里出去。”
“真的?”
白怜瞪大了眼睛。
她那有些烦躁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并未注意到孙浮光不再用贫道来称呼自己。
孙浮光没有马上回答,他站了起来,他也没有马上看向白怜,而是在这大殿前的空地上走了起来。
一步,两步……
他走得很慢。
白怜看见他眼底流露出怀念般的眼神。
她忽然意识到孙浮光是在回想自己在上阳仙宗经历的岁月。
那是三千年的事吧,还真是久远。
她便没有去催孙浮光,打断别人的回忆并不是一件礼貌的事。
孙浮光最后走到落于大殿门口的一个兽形石雕前。
啪。
他拍了拍石兽的后背,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我们上阳仙宗的祖兽。”
满是感慨的声音随着缓缓流动的气流灌入白怜耳中。
白怜点了点头。
那石兽威武非凡,稍微盯得久了,便觉得它好像活过来了一样。
孙浮光忽的叹了口气:“祖兽享有镇狱王的名头,但实际上它的性格与外貌完全相反,这世上找不出比它更温柔的苍空兽了。”
苍空兽?
白怜有些羞愧,因为入道时间还不到七年,她能认出来的妖兽实在不多。
孙浮光目光温柔:“我是六岁那年加入上阳仙宗的,那时候我的悟性极差,仅仅是一个不受器重的外门弟子。我修炼时遇到了瓶颈,同门师兄弟也嘲笑我,有一天晚上,我沿着后山的小路一直往前走。”
白怜静静地听着。
她觉得自己应该对孙浮光的嗦感到烦躁,但实际上她一点也不烦躁。
她觉得这是某种仪式,很庄重的仪式,让人生不出打断的心思。
“我后来才知道那条路上设有三个阵法,别说是我这样的菜鸟了,就是宗主要想走到路的尽头也需要用宗主印开路。”
毕竟你后来成了上阳仙宗的宗主嘛。
白怜说:“所以是……”
“没错。”孙浮光笑着点点头,“我也是过了很久后才知道的,从我踏上小路的那一瞬间起,祖兽就注意到我了。祖兽原本想用迷阵将我送出去,但在看到我懊恼的踢石子后,它就改变了主意……”
那天晚上。
月明星稀。
上阳仙宗的后山寂静无声。
沐浴着如水波般清澈的月光,踩着小路上森森的树影,转过几株苍翠的绿树后,孙浮光来到了一个被夹在山崖间的空地上。
“那是我直到现在也就无法忘记的画面。”
紫气、流水、碎石、萤火……
以及一只趴在地上打呵欠的“凶兽”!
啪嗒。
“我被吓得连滚带爬。”孙浮光哈哈大笑,“但是祖兽并没有因我的冒犯之举而生气,它安抚我的情绪,指点我修行,还陪着我聊了一个时辰的天,它给我讲述它的过去,给我讲述祖师的过去。”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再回到那时候啊。
“我并不是最特殊的那一个,上阳仙宗很多人都曾以类似的方式见过祖兽,但这份经历彻底的改变了我的人生。为了能正大光明的与祖兽再见一面,我竭尽全力让自己成为了最特殊的那一个人。”
“……”
白怜觉得孙浮光的笑容有些眼熟,似乎就和她轻轻抚弄师妹的头发时一样。
用文字来形容,那或许就是【幸福】吧。
只是后来那份幸福被打破了。
那一天。
仙人法身降临了。
它捶破了上阳仙宗的护宗大阵,它带来了无法逆转的灾难!
从孙浮光的讲述中,白怜可以更清楚地得知那一战有多惨烈。
说话时的孙浮光双目通红,他紧握双拳,仿佛要扎穿自己的手掌。
“我什么都做不到!”他用沙哑的声音低吼道,“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珍重的一切覆灭,看着那个法身在施恶后若无其事的离去。所以我恨,我恨那个仙人,我恨这莫名其妙的命运,我恨不公的天道,我恨这个世界,我恨……”
这一刻的孙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慈眉善目。
他咬牙切齿,他怒发冲冠,他就像一头随时有可能疯魔的野兽。
白怜后退一步,完全摆好了要与孙浮光大战一场的架势。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孙浮光终于还是缓缓地松开了拳头。
那一松,就松掉了他身上的全部戾气。
只是……
他身上的朝气似乎也随着戾气一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