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洛宏宇的脑海中闪过，但他毕竟是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那丝错愕仅仅持续了半秒就被很好的掩饰了过去。
他迅速调整好表情，将眼底的那一丝不悦完美地隐藏起来，转而换上了一副更加热情、甚至带着几分感激的笑容：
“哎呀，没想到林澈同学也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一边说着，一边主动拉开了对面的椅子，语气诚恳地说道：“上次见面有些仓促，我还一直想着什么时候能再和你好好聊聊呢，没想到今天你也愿意陪冰璃一起过来，真是太好了。”
“有朋友陪着，冰璃这孩子应该也能稍微放松一点。”
这一番话可以说说得滴水不漏，既化解了自己刚才的错愕，又不动声色地拉近了关系，表现出了一个“为了女儿考虑”的慈父形象。
看着对方这副模样，林澈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洛叔叔客气了。”林澈面带微笑，礼貌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小璃她一个人有些怕生，所以我陪她过来看看，您不介意多添一副碗筷吧？”
哪里的话，不介意，当然不介意！”洛宏宇哈哈一笑，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眼神微动，“上次是我招待不周，既然你是冰璃的好朋友，能来这里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人多点也热闹，快坐吧。”
在洛宏宇热情的招呼下，林澈牵着洛冰璃走进了座位。
他没有选择坐在对面，而是非常自然地拉开椅子，让洛冰璃坐在了里面靠窗的位置，自己则坐在了她的外侧，隐隐形成了一种保护的姿态，将她和洛宏宇隔开了一段距离。
三人落座，服务员很快端上了新的茶水。
就在这边的“父女相认”大戏刚刚拉开帷幕的时候。
不远处的另一个角落里，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借着一盆高大的绿植作为掩护，悄悄地在隔壁桌坐了下来。
“呼……好险好险，差点就被看见了。”
苏雨晴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从菜单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透过绿植的缝隙观察着那边的情况。
“那个穿西装的大叔就是小璃的爸爸？”她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撇了撇嘴评价道，“看起来倒是人模狗样的，没想到以前居然做过那么过分的事。”
坐在她身旁的叶紫萱则是有些如坐针毡，作为一个平日里遵纪守法的好学生、行事光明正大的巡查使，这种“跟踪偷听”的行为还是有点挑战她的道德底线。
她用菜单挡住自己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压低声音说道：“雨晴……我们这样真的好吗？要是被发现了，林澈同学会生气的……”
“哎呀，来都来了，既来之则安之嘛！”苏雨晴一把按住她的手，强行镇压了好友想要逃跑的念头。
她转过头，对着走过来的服务员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小声说道：“我们要两杯果汁，其他的等会再点，谢谢。”
打发走了一脸懵逼的服务员，苏雨晴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隔壁桌上，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我倒要看看，这个所谓的父亲，到底能不能过本小姐这一关！”
……
餐桌上的气氛，并没有洛宏宇表现出来的那么热络，，反而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洛冰璃坐下以后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局促地低头盯着面前洁白的桌布发呆。
洛宏宇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他搓了搓手，目光在女儿和林澈之间来回游移，最后拿起了桌上的菜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递了过来。
“那个……冰璃啊，饿了吧？先点菜，先点菜。”
他殷勤地把菜单翻开，指着上面的几道菜说道：“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糖醋排骨了，那时候你还没桌子高，每次都要吵着让我给你做……”
“还有这个白灼虾，你也爱吃，我记得你喜欢沾醋……”
听着那一连串熟悉的菜名，洛冰璃原本有些麻木的心脏微微刺痛了一下。
小时候……是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远到她几乎都要忘记了那个时候“家”的味道，久到她现在的口味早就变了。
自从父母离婚、独自生活之后，为了省事和便宜，她吃得最多的就是泡面和便利店的速食便当，至于那些复杂的菜肴，早就成了记忆中模糊的符号。
现在听到对方骤然提起这些，她只能想起那些甜蜜的回忆破碎后的苦涩，以及无数个等待归来却希望落空的夜晚。
她抿着嘴唇，没有去看洛宏宇，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嗯。”
见女儿反应冷淡，洛宏宇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还是强撑着笑容，转向一旁的少年说道，“林澈同学，你看看你想吃点什么？别客气，今天叔叔请客。”
“不用了，这些就够了，我不挑食。”林澈微笑着婉拒，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洛宏宇的脸，那眼神平静得让洛宏宇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洛宏宇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说道：“……那就这些，再加个青菜，营养均衡。”
等菜的间隙，他给三人都倒上了茶水，然后放下茶壶，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开始试图寻找话题：
“最近在学校怎么样？学习累不累？”
“……还好。”洛冰璃依旧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那就好，那就好。”洛宏宇搓了搓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那……生活费还够用吗？不够的话尽管跟爸爸说，爸爸现在手头宽裕了，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够用。”
“那……有没有交到什么新朋友？和同学们相处得还好吗？”
“……挺好的。”
无论洛宏宇怎么努力寻找话题，洛冰璃都会给出挤牙膏般冷淡而简短的回应，一副拒绝任何形式情感交流的样子。
甚至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抬起头正眼看洛宏宇一眼，身体也下意识地向着林澈的方向倾斜，肩膀几乎要挨到林澈的手臂，仿佛那个少年才是她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这就导致了场面一度变得极其诡异：父亲拼命找话题，女儿在那儿当鸵鸟，而那个“外人”林澈则老神在在地捧着茶杯，也不主动说话。
“啧啧啧，这气氛也太僵硬了吧？我都替那个大叔尴尬。”
苏雨晴手里捧着死贵的鲜榨果汁，一边透过绿植的缝隙偷窥，一边压低声音吐槽道：“现在一副那么热情的样子，早些时候干嘛去了？”
“这就是所谓的‘无效沟通’吧。”叶紫萱分析道，“他在试图用物质和表面的关心来掩盖情感上的裂痕，但小璃显然不吃这一套，这反而让她更抗拒了。”
“不过……”苏雨晴眯起眼睛，看着远处虽然不说话、但一直紧紧贴着林澈手臂的好友，有些酸溜溜地哼了一声。
“小璃这家伙，平时看着老实，关键时刻倒是挺会找依靠的嘛……都快贴到阿澈身上去了，哼，回家必须收点利息！”
“那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叶紫萱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在那种高压环境下，身体会本能地寻找最信任的人。”
“切，便宜那个笨蛋阿澈了。”苏雨晴撇了撇嘴，但眼神中却并没有多少真的生气，反而带着一丝担忧，“不过照这样下去，那个大叔恐怕快要忍不住了吧？”
事实正如她所料，次次都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洛宏宇心中的烦躁感逐渐升腾，在又一次试图挑起话题却只得到一阵沉默后，他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看着那个对自己视而不见、却对旁边那个少年极度依赖的女儿，他心中积压的挫败感、被无视的愤怒，以及某种说不清的嫉妒终于爆发了出来。
他费尽心思安排了这场见面，甚至还要忍受那个让他没什么好感的讨厌的小子在场，是有着极其重要的目的，不是为了来看这个丫头给他脸色的！
“冰璃。”
洛宏宇放下了筷子，声音稍微沉了一些，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火气：“爸爸在好好跟你说话，你能不能抬起头来看着我？一直低着头算怎么回事？这是对长辈该有的态度吗？”
洛冰璃的身体猛地一颤，那是一种对于父亲发火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恐惧。
就在她下意识地想要道歉的时候，一道温和却坚定的声音横插了进来：“洛叔叔，我想您误会了。”
林澈适时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淡然地说道：“小璃她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嗓子也有点发炎，不太方便多说话，而且她性格本来就内向，您这样逼她，只会让她更紧张。”
“身体不舒服？”洛宏宇皱了皱眉，狐疑的目光在女儿的身上扫过，“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她走路挺正常的啊。”
“有些不舒服是看不出来的。”林澈放下茶杯，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作为父亲，您既然这么关心她，难道不应该先问问她哪里难受，而不是指责她的态度吗？”
洛宏宇被这句话噎得呼吸一滞，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火气，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林澈：
“林澈同学，我挺感谢你照顾冰璃的，但这毕竟是我们父女之间的谈话，有些家事，我想听她亲口对我说，而不是通过你这个外人来传达。”
“外人？”林澈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护犊子的姿态显露无疑，“在小璃最无助、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是我和我的家人陪在她身边。”
“如果连我都算外人的话，那这几年对她不闻不问的您，又算什么呢？”
“你！”
洛宏宇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被冒犯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啪”的一声，他重重地将茶杯磕在桌子上，动静之大引得周围几桌客人纷纷侧目。
而在不远处的绿植后，苏雨晴兴奋地握紧了拳头，小声喝彩道：“怼得好！阿澈太帅了！就该这么怼他！”
叶紫萱则有些担忧地蹙起眉：“可是……这样是不是有点太激进了？那个男人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要动手了。”
餐桌上的火药味已经浓烈到了极点。
洛宏宇死死盯着林澈，语气森冷地说道：“小子，我忍你很久了，你三番五次地插嘴我们家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你这么护着她，不让她跟我说话就是看她年纪小、单纯好骗，想趁虚而入吗？”
“像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我见多了！表面上装得正人君子，背地里指不定在想什么龌龊事！”
“你说什么？”林澈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得凌厉。
“怎么？被我说中了？”洛宏宇见状更加来劲了，他转头看向一直低着头的洛冰璃，大声说道，“冰璃，你给我看清楚了！这种人根本就不是真心对你好的！“
“他就是图谋不轨！你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愿意相信爸爸吗？！”
“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跟我回去，以后不许再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够了！！”
一声尖锐的喊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洛宏宇喋喋不休的指责，整个餐厅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只见一直像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的洛冰璃，此刻却猛地抬起头，先前一直带着怯意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怒火。
她紧紧咬着嘴唇，眼眶通红，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不许你……不许你这么说林澈！”
少女的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其中的维护之意却坚定得令人动容：“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他是……他是对我最好的人！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
“在我最害怕、最无助的时候，他在哪里？你又在哪里？！如果没有他，我早就……”
少女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却依然倔强地护在林澈身前，就像是一只为了保护珍宝而对天敌亮出爪牙的小猫。
林澈愣了一下，看着身前那个颤抖却坚定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与动容。
他没想到，这个之前一直躲在他身后的胆小女孩，竟然为了维护他，敢于直面她最恐惧的父亲。
而对面的洛宏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错愕，又从错愕转为一种古怪的审视。
他看着那个从未敢忤逆自己、如今却为了一个男生对自己大吼大叫的女儿，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被骂了、却第一时间伸手想要安抚女儿的林澈。
突然间，洛宏宇的眼神变了，他冷笑了一声，原本激动的情绪竟然诡异地平静了下来：“呵，原来是这样啊……”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最后定格在洛冰璃那张涨红的小脸上，慢悠悠地说道：
“之前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像个哑巴一样一声不吭……现在我要跟他吵起来了，你倒是终于肯开口了？”
“为了这个小子，你居然都敢跟爸爸拍桌子了？”
说到这里，他眯起眼睛，视线刻意扫过两人放在桌上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而且……刚才你们进来的时候，手可是牵得很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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