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她摆了摆手，“别管我了，看看老登，他在里面受伤严重，不知道会不会有啥问题。”
乌兰敖登也摆了摆手，表示没问题。
刚从精神世界被强行拉回来的眩晕感还没完全消退，但他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旁边床上还在昏迷中的乌兰海桑。
海桑的眉头紧紧皱着，眼皮快速颤动着，像是正在经历一场极其痛苦的挣扎。
片刻之后，他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完全不同的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他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动眼珠，扫过站在床边的一群人，最后定格在乌兰敖登脸上。
那个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恨。
有痛。
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串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音节，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海桑……”乌兰敖登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想去扶他的肩膀。
乌兰海桑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了那只手。
虽然精神世界的一切都是假的，但乌兰敖登作为他父亲杀了他老婆和孩子的痛苦，这种感受却是真实不虚的。
他撑着床沿，自己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然后他翻身下床，赤着脚，穿着那身病号服，推开挡在门口的两个工作人员，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连脑室，冲进了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连脑室陷入了一阵尴尬而沉重的沉默。
“……让他自己静一静吧。”乌兰敖登缓缓收回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声音沙哑，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他会想通的。”
“他会的。”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夏天来、秋实和南极星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接话。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秋实率先打破了僵局。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目光依次扫过房间里的几个人，“敖登，精神世界里……你到底干了什么？怎么把小海搞成那样的？”
“我很好奇。”
乌兰敖登沉默了很久，才用一种像是在交代自己犯罪经过的语气，低声把他在精神世界里的所作所为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我一枪捅穿了那个‘小柔’的心口，然后，她死后，三个孩子扑上去哭，我又一枪……”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省略的那部分。
连脑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你他妈……你在饭桌上，当着海桑的面一枪捅死了他老婆？！然后又一枪捅死了他三个孩子？！”
卧槽，这就是你的父爱吗？
“那都是假的！”乌兰敖登有些急了，声音提高了八度，“那是伊芙莉莎用来迷惑他的幻觉！我不下狠手，海桑就永远醒不过来！”
“那你也太狠了！”夏天来拍着大腿，“你哪怕先把小海支开在下手呢？！你这……当着人家的面杀妻弑子，你让人家怎么接受？！”
“你简直心狠手辣，无恶不作！”
“战场上哪有那么多时间去算计那个！”乌兰敖登脸红脖子粗地争辩。
“我当时只想着赶紧杀了伊芙莉莎救海桑，没想到却中了奸计，是伊芙莉莎太狡猾了！”
南极星沉默了片刻，最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平静：“狠是狠了点，但确实是有效的办法，比什么当头棒喝都管用，见效极快。”
“有伊芙莉莎环绕在侧随时捣乱，的确没什么慢慢谈心交流劝说的时间。”
秋实深吸一口气，无奈道：“你这老东西，下手是真不含糊啊。”
“不过呢，”她话锋一转：“要是换我在那个位置上，估计也不会比你手软多少。儿子都快没了，谁还管什么手段爆不爆裂。”
夏天来也收起了调侃的神色，正色道：“海桑是个聪明的孩子，给他一点时间，他会想明白的。”
乌兰敖登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但那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几分。
就在这时，他脸色忽然一变，整条右臂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是在用全力抬手，却抬不起来。
“怎么了？”夏天来的职业本能瞬间被激活，两步跨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开始把脉，另一只手已经掏出了检测仪器贴在他的右臂上。
仪器发出一阵急促的蜂鸣声，全息屏幕上跳出一串让人皱眉的数据。
夏天来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怎么样？”秋实凑上来问道。
“是精神损伤反馈到了肉体上的结果。”夏天来放下仪器，揉了揉眉心，语气沉重。
“他在精神世界里，右臂被伊芙莉莎废掉，潜意识里觉得这是极其严重的伤势，于是出现了严重的精神损伤。”
“虽然他肉体上没有物理伤口，但那条手臂与他精神的连接出现了大问题，算是废了。”
“能治吗？”南极星问道。
“我开一些药，调理神经和气脉，希望能慢慢恢复。”夏天来顿了顿，还是选择了说实话，“但以我的经验，这种精神层面的创伤映射……很大概率是永久性的。”
“敖登，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这条右臂，即便恢复到最好，以后可能都使不上太大力气了。”
作为龙骨村的归元体训指导，敖登之前的古武术水平在整个龙骨村只在白月魁之下。
一手刚猛霸道的六合大枪配合他千锤百炼的肉体，能在上百只蛇狗的包围下纵横无敌大杀特杀，堪称龙骨村第二高手。
但现在，他的右臂基本可以说废了，不仅枪法威力大打折扣，千锤百炼的完美肉体也出现了缺憾，一身古武术功底可以说被废了大半。
现在的他，可能随便一个觉醒了源质潜能的、稍有水平的觉行者，都能让他感受到巨大压力。
房间里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这样的落差，足以将普通人打击得意志消沉。
乌兰敖登低头看着自己那条不受控制的右臂，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咧嘴一笑。
“害，多大点事。”他强行甩了甩那条不太灵便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种洒脱，“能用一条胳膊换回我儿子的命，这买卖老子赚大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肩，拍了拍胸脯：“以后我就专心在村里教大家归元状态和武术，不出外勤了。”
“反正我现在这水平，再出去也是给大伙拖后腿，不如留在村里发光发热。”
“正好，可以全心全意投入这项工作。以前还得出任务分心，现在一门心思教育下一代，说不定还能给龙骨村培养出几个像样的高手来呢。”
他说得豪爽，但夏天来、秋实和南极星三个人都听出了他话语深处那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之前，他在担任龙骨村归元体训指导的同时，也是觉行者小队中的一员。
他是除了白月魁外，唯一一个会出外勤执行战斗任务的龙骨村掌衡，也是白月魁细胞衰竭后，勉强可以在大部分任务中代替她的唯一人选。
现在，他右臂废了，实力大打折扣，再出去就得给大伙拖后腿，只能选择主动放弃后一个工作。
看起来不用外出执行任务似乎是好事，不用面对危险，但实际上，龙骨村不养闲人，少做事，就要少得东西。
而且，这会导致本来可以不用再高强度出任务的白月魁重新出山，加速她的细胞衰竭速度。
这对于龙骨村这四个由白月魁养大、将她视为母亲的掌衡来说，都会是极其痛苦的决定。
同时，放弃觉行者的身份，也等于放弃了离开村子核心范围的权力，从今以后只要不遇到特殊情况，他的活动范围将只能在这一平方公里左右的地方上。
这既是以身作则捍卫规矩，也是为了安全起见。
对于敖登的决定，另外三人没有多说什么，默认了下来。
这种事虽然是必然的，但由他自己提出来，无疑是最好的。
最后，还是秋实率先打破了这略显沉重的气氛，转过头，目光锐利地锁定了房间里的另一个目标“麦朵”。
“好了，你爸的事情说完了，”她盘坐在浮空飞盘上，双手叉腰，横眉冷对，“现在该说说你的事情了，这位小英雄。”
“麦朵”正蹲在墙角和查盖看戏，听到这句话，动作微微一僵，露出一个纯洁无瑕的笑容：“啊？我怎么了？”
“你偷走备用连脑器，伙同同学偷偷从医疗所拉线，并占用学堂设施组装危险设备，私自进行连脑……”
秋实的声音高了八度，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麦朵脸上，“你知不知道这种行为意味着什么？是违逆，是反叛，是恐怖袭击！”
“你知不知道如果出了意外，你会是什么后果？”
“都先不说进入精神世界的事，就你们组装那不堪入目的玩意儿，要是短路漏电，突然爆炸什么的，你还没进去就把自己弄死了，还带着同学们一起死！”
“还有酒歌，你知不知道酒歌本来就还没完全取得信任，因为你这一出又要被多少人用异样的眼光审视？！”
秋实一口气骂了足足二十分钟，中间不带换气的。
然后是夏天来接力，又骂了二十分钟，内容主要是从技术角度批判她那个土制连脑设备的七十处致命缺陷和三百二十个隐患。
最后是南极星，由于语速太快又用的方言，“麦朵”委实没咋听懂，他自己也意识到问题，只说了五分钟就停了。
本来乌兰敖登也想骂的，但自己的命都是女儿救回来的，实在抹不开脸骂，便算了。
麦朵低着头，一副“我错了下次还敢但这次先认怂”的标准姿态，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几位叔叔阿姨教训得对，我深刻反省，认真检讨，下次一定先跟你们商量。”
“不准有下次！”四个人异口同声。
接着，她也被关进了禁闭室。
第206章 君王级噬极兽终末相
禁闭室在全科学堂旁边，一个由废弃集装箱改造而成的小房间，大约十几平方米。
“麦朵”被丢进去的时候，夏豆正趴自己的草席上，盘膝打坐，宝相庄严。
看到麦朵被押送进来，她睁开眼，用一种劫后余生的幸存者特有的语气说道：“你来啦？欢迎来到地狱。”
“麦朵”环顾了一圈这个狭小却关了八个人的空间：“挤不挤？”
“本来更挤的。秋实校长说我们聚一起太吵了，分了六个去另外的地方关禁闭。”夏豆掰着手指数了数，“现在连你在内，是九个人。”
“不，是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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