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砚费力地睁开眼,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被人灌了一坛子劣酒。
他揉了揉太阳穴,挣扎着坐起身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禅房的床上。
“我怎么……睡着了?”他喃喃道。
昨晚的记忆有些模糊,他只记得自己在本心大师的陪同下诵经祈福,询问前途,然后就……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甩了甩头,站起身来,推开房门
然后整个人愣住。
阳光刺眼,院子里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只见昨晚还好端端的兰若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大雄宝殿的屋顶塌落,几根粗大的房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琉璃瓦碎了一地。
偏殿更是惨不忍睹,好几间直接变成了碎砖烂瓦,有种遭到爆破的美。
院中到处是深深的沟壑,像是被什么巨大的爪子犁过一般。
“……?”
聂砚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老爷!老爷!”一个家丁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色惨白,“不、不好了!”
聂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没瞎,知道不好了,你慢慢说。”
“护卫队的军爷们……”那家丁的声音都在颤抖,“全都,全都不见了!”
聂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快步走下台阶,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越看越心惊。
废墟中到处是破坏的痕迹,地面有被什么东西犁过的沟壑,墙壁上有巨大的裂纹。
几根断裂的树根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上,切口平滑如镜,像是被极其锋利的利刃瞬间斩断。
最诡异的是,整个寺庙一片死寂。
没有和尚,没有护卫,没有巡逻的军士,没有任何一个活人。
仿佛这寺庙里,除了他们聂家这主仆三十来号人,其他所有人都在一夜之间凭空蒸发了。
“老爷……”管家走到他身边,声音发颤,“您说,咱们昨晚……是不是、是不是遭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聂砚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捡起一截断裂的树根,在手中翻了翻。
那树根断口处渗出一些墨绿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
不是普通的树根。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在废墟中扫过,脸色越来越凝重。
“快去检查!”他沉声道,“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人员失踪几何,财物损失了多少,马匹和车辆还能不能用!”
“是!”家丁们连忙分头行动起来。
很快,坏消息一个个传来。
“老爷,寺里所有僧人都找不到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护卫队全都不见了,帐篷还在,兵器、铠甲丢了一地,但没有一个人!”
“后院马厩里的马少了好几匹,但车都还在!”
“财物没丢,那三箱金银还在库房里!”
聂砚站在院中,听着这些汇报,眉头越皱越紧。
兵甲完好,财物没丢,马匹也只少了几匹,只有人大量消失了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劫匪所为。
“老爷……”管家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这好像,真是妖邪作祟啊!”
聂砚沉默了。
眼前这一切,实在太过诡异,根本无法用常理解释。
寺庙一夜之间变成废墟,上百人凭空消失,地面上那些诡异的沟壑和断裂的树根……
他心中惊骇欲绝,以为自己等人昨天是遭了妖魔鬼怪的迷惑,这里根本不是兰若寺,而是鬼怪的幻术,护卫队们已经全都遭遇不测。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哎呀,吵死了吵死了,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聂砚回头,只见“聂小倩”正站在廊下,打着哈欠,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慵懒的气质,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这满目疮痍的景象。
“瑶光!”聂砚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动静?”
“聂小倩”眨了眨眼,“没有啊,我一觉睡到大天亮,什么都没听到,怎么了?”
“怎么了?你没看到吗?”聂砚指了指周围这片废墟,“这寺庙……一夜变成这样了!”
“哦,这个啊。”“聂小倩”随意地扫了一眼,语气轻松,“我一出门就看到了,大概是年久失修,昨晚又被大雨一冲,塌了吧。”
聂砚:“……”
年久失修?大雨一冲?
他看了看那几道将地面犁出深深沟壑的痕迹,又看了看那些如同被利刃斩断的粗大树根,再看了看那坍塌得整整齐齐、仿佛被什么巨力从中间劈开的偏殿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大雨干的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沉声道:“罢了,这里不宜久留。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我们得赶紧离开。”
他转身,对那几个还愣在原地的家丁喊道:“都别愣着了!快去收拾东西,把还能用的物资全部装车!我们快走!”
“是!”家丁们连忙行动了起来。
一炷香后,聂家的队伍匆匆离开了兰若寺。
马车驶出山门时,“聂小倩”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沐浴在阳光中的破败寺庙。
她的目光掠过那片废墟,落向寺庙后方的山林深处。
那里,一棵巨大的槐树正静静地矗立在山坡上,树冠遮天蔽日,枝丫扭曲如鬼爪。
阳光洒在树冠上,却仿佛照不透那浓密的枝叶,树下的阴影浓稠得如同墨汁。
她感受得到,正有一股视线在盯着自己。
“聂小倩”微微一笑,放下车帘。
老妖怪,这次先放你一马。
等我从哪个修仙宗门弄到了法术,再回来让你炒菜。
马车驶上官道,向着北方而去。
马车中,聂砚给“聂小倩”讲述自己的吓人猜测。
他说自己等人肯定是遭了鬼怪袭击,护卫队的一百多人已经凶多吉少,好在可能是因为有护卫队一百多人垫背,鬼怪吃饱了,自己等人才逃过一劫。
“聂小倩”装作害怕的样子,但表演实在拙劣,聂砚一眼就看出了她根本不怕,纯粹是在搞怪。
聂砚心中叹息,女儿没被吓到当然是好事,但连这种事都吓不到她又不太好了。
破军命宫的威能竟然强悍至此,让一个柔弱的千金大小姐变得天不怕地不怕,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扭转女儿破军命宫的缺陷一面。
感慨中,聂砚眼睛突然瞟到“聂小倩”随意丢在脚边的两把剑,感觉有些熟悉,似乎是护卫队几名军官的佩剑。
他询问“聂小倩”这两把剑是哪里来的,又带在身边干什么,难道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还想在遇到贼人的时候亲自拔剑与人拼杀?
“聂小倩”顿了顿,直接把这两把昨晚随便捡来的剑塞到聂砚怀里,表示这是她专门跟护卫队借的,就是为了武装聂砚,让他在遇到危险时好歹有把武器保护柔弱不堪的女儿。
那为什么是两把呢?
“聂小倩”严肃表示,人既然有两只手,那就应该双持,两把剑怎么都比一把要强。
聂砚一想有道理,他握稳长剑,神情坚毅,表示他一定会保护好女儿,让“聂小倩”遇到危险尽管躲到他身后。
随即他微微一笑,得意地跟女儿吹嘘自己年轻时也有一手出众的剑法,等闲三五个大汉近不了身。
现在虽然多年没练了,但只要长剑在手,他一样可以大杀四方,给“聂小倩”扛起一片天。
我剑也未尝不利!
“聂小倩”微笑,你乐意就好。
她对聂砚的武功并不抱有任何期待,但没有表现出来,反而选择了的提供情绪价值,装作崇拜吹了聂砚一波,大大满足了老父亲的自尊心。
搞得老聂差点没忍住,当场表演一波剑法。
离开郭北县之后,出了一道关卡,队伍终于出了金华府。
然后,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直到这时,大伙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到底乱到什么地步一路上到处都是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流民,路边到处都是无人收殓的尸骨。
浓烈的腐臭味在空气中弥漫,令人作呕。
“这……这怎么会这样……”聂砚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的景象,脸色铁青。
他在金华府当了两年的官,金华府在他的治理下情况虽然也糟糕,日子也不好过,但至少还能维持基本的秩序。
而这里,只不过是刚出金华府而已,简直就是人间炼狱了!
“老爷……”一名骑马的家丁策马靠近马车,压低声音,“前方路上有很多流民,我们的马车可能不太好过去。”
聂砚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绕过去吧,尽量不要惊动他们。”
“是。”
队伍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穿行在流民之间。
救是没办法救的,队伍本身的物资只是恰好够自用。
而且聂砚有相关经验,知道这时候一旦拿出东西救济流民,迎来的不会是感谢,而是哄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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