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了一下记忆中,自己去程青黛家做客时见过的程怀章,不是那种满嘴喷粪的人啊,甚至还挺温文尔雅,哪怕对自己带坏了他女儿很是不满,也一直恪守礼节,重话都没说过。
怎么,当着郡主的面是一套,背着又是另外一套?
“不可能,我爹怎么会骂你,还上折子骂?!”程青黛不可置信,眼睛都瞪圆了。
“云罗”默默递出那份被她几乎快揉成废纸的折子,给程青黛看。
她将这东西带在身上,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自己有多记仇,只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勿忘耻辱,并以此作为鞭策,努力更上一层楼。
程青黛快速扫过折子的内容,啪一下将其拍在桌子上,双目喷火:“污蔑,妥妥的污蔑!”
“我爹向来温文尔雅,平日里跟人说话都知节守礼,怎么可能在给皇上的折子里,写出如此不堪入目的言语?”
“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我猜这是东厂在铲除异己,阴谋陷害,云罗云罗,你要给我家做主啊!”
“云罗”面无表情,东厂现在是我的,那你的意思是,我在陷害你爹?
她叫来皮啸天,让他带着自己和程青黛去看看程怀章,顺便问问他自己,这事儿到底是不是他干的。
看在程青黛的份上,如果真是他干的也没关系,“云罗”愿意法外开恩,饶恕他的九族。
当然,他自己的话,该死死。
来到程怀章的牢房外,“云罗”一眼就看到已经被好好收拾了一通,身上有明显拷问痕迹的中年人。
以前,云罗管他叫过程伯父,如今却以这样的形式再度相见,令人遗憾。
“爹!”程青黛一下子扑到牢门上,趴在牢门上哭嚎,“爹啊,你还好吗?他们竟然把你折磨成这个样子,太过分了!”
“呜呜呜,云罗,东厂太不当人了,杀了他们,一定杀了他们!”
“云罗”瞥了一眼皮啸天,小皮,她要我杀你们耶。
皮啸天顿时满头大汗,赶紧让人开门,放程青黛进去。
他凑过来跟“云罗”解释:“郡,郡主大人,这种事,奴才完全不知道啊,请郡主恕罪!”
其实是知道的,东厂作为大明巅峰特务机构之一,情报方面的工作十分出色,不可能不知道程青黛是云罗的好姐妹,程怀章是程青黛的爹。
之所以还是二话不说抓人审问,主要是根本没觉得郡主大人会在乎这点儿关系。
毕竟,他们东厂都知道程怀章是程青黛的爹,你作为程青黛的好朋友,反倒不知道,这可能吗?他都没想过跟郡主大人提一嘴这个事儿,默认她心里门清。
知道你还下令要灭九族,显然是不把程青黛当回事儿的,甚至要一起杀了泄愤。
既然如此,那我们做下属的,还管你什么朋友不朋友姐妹不姐妹,要杀你们的就是姐妹!
但现在看来,好像是他搞错了,郡主大人不是不在乎程青黛这个姐妹,而是真不知道程怀章就是程青黛她爹!
……妈的,这世界简直魔幻,这种事情都有。
好在,时间上太赶了,没来得及掏出十八般武艺好好伺候程怀章一波,目前伤势看着严重,但其实可控且可逆,还有挽回的余地。
程青黛扑到自家爹身上哭,摇来摇去,搞得跟他爹死了一样。
程怀章从昏迷中幽幽转醒,只感觉自己本就剧痛的全身要被摇晃撕裂了。
简直像是冲着要他命来的。
“云罗”都看不下去了,把程青黛拉开,示意几个跟来的番子去把程怀章扶起来坐着,她要问话。
程青黛反应过来,立刻拿出刚才“云罗”交给她的折子,展开给程怀章看。
“爹,你快看看,这个折子不是你写的吧?”
“肯定是有人在栽赃陷害你,你快跟郡主大人说清楚,你是冤枉的啊!”
程怀章有气无力,只是随意瞟了一眼折子,毫不犹豫点头:“没错,是我写的。”
程青黛大喜,转过头来:“听到了吗郡主大人,爹说这不是……”
诶?
爹你刚才说的啥?
她猛地转过头,满脸不可置信,不死心把折子死死举到程怀章面前,逼他仔细看:
“爹你一个字一个字的看清楚了,别看着像就乱说话,你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吗?”
程怀章打开程青黛的手,苦笑:“我当然知道,是足以杀头的悖逆之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折子,的的确确每个字都是出自爹之手,发自真心,不是任何人栽赃陷害。”
那是杀头就够了的罪吗?那是诛九族!
程青黛的天塌了,她扑通跪倒在地,双手抱头,晴天霹雳。
“爹,不,程节,程节!你到底在做什么啊?是终于活够了,自己死不舒服,还要带着九族一起下去?!”
“你简直赶尽杀绝!”
灭我九族者,爹也,非东厂!
她抓住程怀章的衣领,一把将他扯到地上躺着,啪一巴掌就甩他脸上,力道之大,脸直接肿起来。
“云罗”看得连连点头,很好,很孝顺,不愧是我的姐妹!
程怀章挨了一巴掌,没说什么,陷入沉默。
而程青黛却变得失魂落魄起来,根本不敢抬头看好朋友,不知道怎么面对。
“云罗”视线一扫,也不嫌弃牢房里脏乱差,一屁股坐到草堆上,拍拍手吸引其他人的注意。
眼见所有人都看过来,“云罗”看向程怀章:“虽然你毫不犹豫承认了东西是你写的,没有半分狡辩,非常有担当,坦诚到吓人。”
“但我还是有些话想问问你。”
“云罗”随手从屁股下面扯出一根扎人的稻草,将其握在手里,轻轻捋直,对准他:
“一直以来,我都知道你对我带着青黛习武的事情很看不惯,只是碍于我的身份不好多说什么,可就这点儿事儿,怎么着都不至于让你赌上九族也要上这份折子。”
“你也在朝中当了多年官了,理当知道如此污蔑我,会有怎样的后果。”
“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出于怎样的心路历程,决定要做这种事?”
程怀章对于这个问题似乎早有预料,想都没想,就叹息回复:
“就像你说的,只是看不惯你带着青黛习武,到处抛头露面而已,完全不至于这样做,甚至对于郡主你这个人,我还挺欣赏,是个可爱姑娘。”
“云罗”瘪瘪嘴:“直接说你的但是吧。”
程怀章轻笑两声,猛地抬头盯向“云罗”,眼中浮现汹涌的疯狂与凶戾,流露出剧烈的魔性:
“但是,根本忍不住,忍不住啊!”
他的表情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变得异常狰狞,声音也变得尖利,仿佛每个字都是从炼狱中挤出的:
“凭什么我要尊敬你?凭什么要把女儿交给你?凭什么你一句话就能让皇上改变主意,而我几十年连篇累牍,他们却根本看都不看一眼?”
“我愤怒,我嫉妒,我发狂,我就是要骂你,就是要害你,就是要你受尽天下最痛苦的折磨,不行吗!”
“哈哈哈哈哈!死死死,全都去死!一个都别活!!”
说到最后,他狂笑起来,表情疯狂,站起来手舞足蹈。
接着转而凶狂,怒骂着一拳一拳打在牢房墙壁之上,把自己的手打得血肉模糊,他却不以为意,继续捶打,鲜血染红墙壁。
双手血肉脱落,露出白骨,程怀章快意一笑,以手作刀,挥舞而起,竟然在没有任何真气的情况下斩出一道惨白刀光,唰啦在墙壁上留下一道内外通透的刀痕。
那刀痕出现的时候只是干净的一条,却又在瞬间如同炸开一般,不断向四周延伸出枝杈,如同千百刀在同时进行切割,墙壁立刻千沟万壑,几乎倒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杀!”
笑声不断在牢房中回荡,大家都看愣住了,一些人甚至不自觉后退了两步。
程青黛呆呆看着发疯中的爹,泪水不断滚落,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唉……阿鼻道三刀……”
一声轻叹响起,“云罗”挥舞手中稻草,斩出一道气劲。
明玉真气冰冷刺骨,涌入程怀章的身体,刹那让他冷静下来,扑通倒在地上剧烈喘气,眼神在疯狂与清明之中不断变换。
程青黛双手捂住脸,发出呓语:“为什么,会这样……”
泪水从她指缝中渗出,止都止不住。
“云罗”走过来,把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揭露自己推测出的残酷真相:
“你让你爹翻译那阿鼻道三刀,是铸下了大错啊。”
“那是一门无比邪意的魔功,你不通半点武功,也没什么学识,读不懂上面的内容,所以不受影响。”
“但你爹是有能力的人,看懂了,也就陷入了。魔性成百上千倍放大了他心中一切负面情绪,要让他血杀天下。”
“他将一切负面情绪全部倾注到了我的身上,并付诸行动,以这种方式强行从魔性之中脱离,并不断与其对抗,这样的生活恐怕有好几个月。”
“如今他看来,是彻底撑不住了,昨天他能把秘籍给你,就已经存了要害你之心,显然魔性已经控制不住了。”
“云罗”心中的怒火不自觉消散了许多,反而有点佩服这程怀章。
就连练了一辈子武功,天赋堪称纵横绝世的归海百炼和归海一刀,都被阿鼻道三刀的魔性所控无法自拔。
而程怀章并不懂武功,就一个书生而已,却能硬抗好几个月没被朝夕相处的女儿发现异常。
甚至在此入魔发狂的时刻,都只是对着墙在输出,没有暴起伤人,十分惊人。
当然,这或许也是因为阿鼻道三刀残缺的缘故,但无论如何,程怀章自身的能力也不容忽视。
“……是我害的……”程青黛喃喃自语,看起来有种不想活了的打算。
别啊,那多浪费,我家蛮大的,你完全可以来我家继续活。
突然,程怀章好像恢复了一些理智:“……青黛,爹对不起你,要好好活着……”
程青黛抬头看程怀章,有些期待:“爹?”
“哈哈哈哈,骗你的,都是你害的,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
你还挺皮。
“云罗”出手打晕了越发疯狂的程怀章,让他闭嘴。
看了眼坐在地上,不哭不闹只是发呆的程青黛,“云罗”有点头疼。
“先回家吧,我叫太医院的来给你爹诊治一下,看有没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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