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雨声淅沥,沉默在两人之间沉重得几乎要化作实质。
毫无预兆地,温素瑜收起那副娇慵倚靠的姿态,站起身来直直地走到沈延的桌前,微微俯身,秀气的十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浅浅的粉白。
她靠了过来,带着一股花香,几缕发丝若有若无地在沈延鼻尖擦过,有点痒。
女孩娇躯投下的影子几乎完全笼罩了他,四目相对,沈延看清了她不可置信的表情。
“为什么呢,大家待在一起的时候不是很开心吗,他们三个人也想继续参加学生会的呀,难道在学生会的日子你不高兴吗?”
她的语气有些急切。
看着少年满是她看不懂情绪的眸子,温素瑜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害怕。
对上女孩充满惶恐甚至哀怨的瞳,沈延脑中不可避免地闪过那个未来的记忆片段。
在那张落地窗前,温素瑜也是露出了这样的一副眼神。
无论是在所有人面前对他提出邀约,还是此刻这样那样的情绪流露,都让沈延忍不住怀疑,他一直以来所见到的会长,其实并没有自己认知中的那样完美温柔。
她真的有可能成为未来的那个温素瑜。
“你有觉得哪里不好吗,你是想要当正会长,还是说你觉得学生会的工作太忙了?”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没关系啊,这些都很好解决,只要你来,我什么都......”
说到激动处,温素瑜甚至握住了沈延放在桌上的一只手,触感软凉。
“都不是。”
沈延盯着眼前甚至让他有些陌生的温素瑜,“会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一定要我继续加入学生会,帮你当副会长呢。”
“因为一直以来我们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我们也配合得很好不是吗,既然好那就一直持续下去,这样.......”
她的话忽然梗住了,因为沈延正慢慢将他的手从自己手心中抽出。
“抱歉,会长,这样的理由好像还不足以说服我。”沈延冲怔然的她挤出一个微笑,“所以真的,我需要考虑考虑。”
他望向那双似乎总是有着水波流转的眸子,现在那汪水潭正慢慢泛起动摇。
就在沈延想要移开视线之际。
“那你呢?”
“你一直以来,究竟是把我当作学生会长,还是把我当作温素瑜而看待?”
沈延怔住,他没想到会被这样反将一军。
“这不都是同一个人吗,会长你……”他忽然顿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他听见女孩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之间,彼此都冷静一下吧。”
听见这句话,沈延心上忽地一颤。
如果那一晚能有谁说出这么一句话,有没有可能温素瑜就不会独自一人离开,就不会在深夜遭遇车祸。
“好,我同意。”
他看见女孩的肩线有所放松,于是轻轻出了一口气,站起来说道:“那会长,我先走了。”
熟悉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温素瑜也一步步机械地走到窗边,无论在哪里她总是喜欢倚靠着窗子。
玻璃中隐隐约约映出一个女孩的脸,细长的水痕直直从那倒影上坠下,转瞬又被细雨所模糊,令她看不清自己的脸。
还好,他在意的并不是邓染的话。
此时此刻,温素瑜居然还感到有些庆幸。
她怎么能反驳呢,怎么敢反驳呢。
因为温素瑜就是那样自私的一个人。
她很清楚。
所有的真实,都被她藏在了完美无缺的外表之下。
只是没关系,因为所见才是所得。
他人能够看到的,才是真实。
温素瑜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自己的唇角之上,往上轻轻拉出了一个弧度。
这样不就好了。
目光随意地落在某个点上,睫毛轻颤,女孩蹲了下去,捡起看了看那张试卷上的名字,然后放在了身边的桌上,替那个粗心的姑娘用书本压牢。
第75章 论迹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沈延缓缓走下楼,在即将到达一楼门厅的时候停在了台阶上。
不远处是一个熟悉的背影,明映胧站在屋檐内,静静地看着天雨坠落。
他没有刻意掩盖脚步声,继续走到女孩的身边,“你也在听雨的声音?”
她抬起头,显著地露出疑惑的神色。
见她这样,沈延笑了笑,“没什么,走吧。”
明映胧顺从地跟在他身后。
今天还是有打工的。
照理说现在应该是最后一节课的时间,不过沈延以前就跟门卫大爷混的不错,找了个理由多聊了两句他就把两人放了出去。
反正也快到放学时间了。
去公交车站的路上以及等车的时间中,明映胧什么都没有问他,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就是在正常的时间点放学像往常一样一起去便利店兼职。
反而是沈延满脸踌躇,盯着女孩平淡的侧脸欲言又止。
她在看窗外的雨,他在看她。
由于提早放学,车厢内空空荡荡。
又一次颠簸之后,明映胧终于别过脸来,对上他有些心虚的目光。
“你到底想说什么?”
“原来你察觉到了啊。”
明映胧没接话。
沈延叹了口气,老实说,他现在自己心里也一片乱麻。
他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和温素瑜的关系会变得这么别扭。
女孩最后的一个问题,着实精准地命中了沈延下意识忽略的瑕疵。
自己是把她当作学生会长,还是当作温素瑜?
扪心自问,沈延其实很清楚自己为什么无法立即回答出来。
因为他确确实实,一直都把“学生会长”的标签贴在了“温素瑜”本身的标签之上。
除了作为“学生会长”,沈延一下子好像还真说不上来温素瑜有什么别的标签。
令人羞愧。
另一个问题则是,温素瑜不惜那样失态也要让沈延当她的副会长,让沈延感到了压力。
一年前温素瑜当然邀请过他,那时他觉得自己领了补助拿钱办事,大家两清毫无负担。
现在多了这么一出事,性质一下子就变了。
温素瑜想要把某种责任某种情感倾泻于他,沈延一旦接受,就注定要还于相等的心力。
完全对等的观念,有的时候会是一种负担。
但他又不能完全把自己从这摊子事里切割出去,温素瑜是解决异世界锚点的关键人物,也是他来往密切的朋友,他怎么可能像个渣男一样干脆利落地把自己摘出去什么都不管。
人际交往,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么沉重的东西。
好累。
他叹了口气。
明映胧听他简要说完,扶了扶眼镜。
“原因,动机,有那么重要吗。”她淡淡地问道,似乎真的不解。
那语气不像是说给沈延,倒更像若有若无地说给另一个人听。
可车厢内除了他们两个,就只有离得很远的司机,还能有谁听得见这句话呢。
沈延久久地盯着女孩娇嫩的脸蛋,直至把明映胧看得别过脸去,继续欣赏窗外的雨景。
“明映胧,你不愧是神明。”他喃喃道。
她用一只小手撑着下巴,搭在窗边,回了一句:
“嗯。”
...
和明映胧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基本上说不了几句话。
要说,也都集中于某些特定的时刻比较多,比如发生世界转换的时候。
所以真的很难想象,从一起吃晚饭到一块回到家,这两人说的话还不超过五句。
一路上却形影不离,如此默契,指哪打哪。
“我上楼了。”
“哦。”
沈延刚拿出钥匙想要开门,留意到自己身后射来一道光线。
他甚至都没回头,“夏采滢,你又干嘛?”
要不是这个世界的超凡力量捏在自己手里,沈延差点以为自己中了无限月读,隔一段时间就来这么一次。
女孩幽怨的声音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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