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觉得天黑和彼此之间的距离离得远吧,可是这点负面影响对于身体素质被加强过的沈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依旧能够看得清楚。
哎哟看得他一个男高中生羞死了!
“话说。”
沈延偏过脸,看见温素瑜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周边一样,垂着眼眸,嘴角噙着淡笑,手臂半圈着自己的双腿,好像漫无目的地拨弄着自己的指甲。
“我妈妈你也已经见过了,但我好像还没有跟你说过,我家里的情况吧?”
沈延回忆了一下,虽然在过去的一年多里,他跟温素瑜经常进行天南海北的聊天,但对方确实从来没有提过她家里的事情。
其实或多或少也能猜到一点,毕竟那位温总自己是听过见过的,可他却从没从温素瑜口中听见过有关她父亲的言语。
“确实没有说过。”
“其实,也只是一件大不了的事,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女孩轻声说着。
“在我十岁以前,我一直生活在一个非常安逸的家庭当中,爸爸温雅,妈妈柔和,虽然他们有的时候工作比较忙,但只要是我的要求和期望,他们都会尽力为我满足,那是一段小有幸福、值得我回忆终生的时光。”
她纤长的睫毛投下一小块阴影,刚好把那一双杏眸笼罩其中。
“但在十岁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沈延听着,心里一紧。
“爸爸妈妈有一天突然告诉我,他们离婚了,原因是感情不和。”
“仿佛戏剧落幕,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从此以后,爸爸离开了临汐,我跟了妈妈,她的工作好像也越来越忙......我的家庭不再完整。”
“‘家庭’这个概念,在我心中日渐模糊了起来。”
看着她似乎强颜欢笑的模样,沈延没想到,平日里干脆利落的温素瑜,居然会在此刻展露出如此柔弱无助的样子。
手指动了动。
也许,他现在应该轻柔去拍她的背,或是给她一个安慰的拥抱。
温素瑜还在说着。
“那些美好的记忆还在我的脑中停留,每次试图去回忆的时候,我都会怀疑,那些事情真的发生过吗,那些亲和的举动都是装出来的吗,那些情感难道都是假的吗?”
她的语气当中,逐渐染上了几分偏执。
“我想要得到答案,所以我一直,都想再寻找到一个归宿。”
这是人的自保机制。
“无论是初中时和邓染她们,还是现在和学生会的大家待在一起当然都很开心,我好像满足了,好像已经可以安心下来了。”
说到这些的时候,她的唇角微微上扬,好似高兴。
“可是,我知道的,这样还不够。”
她早已不再拨弄手指,左手在无人察觉的时候放下,只需再往旁边移动一点点距离,就能勾住少年那宽大许多的手;只需稍微倾斜身体,
“我还希望......”
女孩无声地转过头,对上的是身边少年格外平静的眼眸。
“你太急了,会长。”
他轻声说道。
得到的并非是预期当中的反应,仿佛内心的所有图谋都被看穿,温素瑜瞳孔猛地一缩,然后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扯动嘴角。
“急,急什么?”
虽然说出来的是疑问句,但温素瑜非常清楚。
她当然很急了。
一直精心呵护的果实,想要等到成熟之后再摘采,可还没有等到完全成熟,栅栏外就来了许许多多觊觎这颗果实的人,这让她怎么能不急?
可是,为什么会是果实自己说出来这句话呢?
她的脑海中,现在满是不可置信和惊慌不定。
最高明的谎话,应当全部都是真话,温素瑜自问做到了。
只需要一点点示弱和一点点引导,她相信没有人能够看出破绽。
可是,为什么?
“会长,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
带着浅笑,沈延的语调十分平和,就像两人平时聊天的那样。
没有等女孩给出反应,他就自顾自说了下去。
“这个故事的名字叫做,【书生与狐狸】。”
“从前呢,有个进京赶考的书生,在一条山间小路上,他碰见了一场倾盆大雨,于是为了躲避,他只好逃入了山中的一间破败小庙当中。”
不得不说,沈延开始讲故事之后还真是有腔有调,有种说书的感觉在了。
然而,温素瑜却压根没有感知到这些,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的侧脸。
“这个小庙虽然又脏又乱,但还算能遮风挡雨,里面还有干燥的木材,足够读过书的书生生出一堆火来,外面风雨呼啸,里面温暖光明,倒也算不错。”
这个时候,温素瑜已经逐渐整理好了心情,带着轻笑捧哏道:
“然后呢?”
沈延看了她一眼。
“然后,令书生没有想到的是,在这样的夜晚,还会有一位不速之客到来。”
他娓娓道来,引人入胜,温素瑜也不禁沉浸了进去。
“他更加没有想到的是,来的竟然会是一位姑娘,这位姑娘长得可真是温婉可人,一时间书生眼睛都看直了。”
“姑娘声音细柔,说自己家里遇了洪灾,自己与家人不慎走失,才找到了此地,解释了几句,很快就让书生放下了警惕心。”
“同是天涯沦落人,能够在这样的夜晚在一介小庙当中相遇,也算是缘分。”
“那一夜在篝火旁边,书生与姑娘从市井讲到朝廷,从书文讲到乐理,彼此之间仿佛什么都能对上话,真是聊得好不投机。”
“不知不觉,一夜过去,雨也停了。”
“就像前夜他们的交谈一样,无需刻意要求或是解释,两个落单的人默契地走上了相同的道路。”
听着听着,脑海中的某根弦忽然被拨了一下,温素瑜那对柳眉,慢慢地蹙到了一起。
沈延仍在滔滔不绝,仿佛这就是一件家喻户晓的古代故事。
“姑娘陪着书生走过了许多的路,说过了许多的话,书生曾在心底发过誓,某一日考中进士出人头地之后,一定要将姑娘明媒正娶回家。”
“又是某夜的畅谈之后,书生看着姑娘近在咫尺的秀靥,想起一段时间来相伴的时光,一时意乱情迷,吻了上去。”
“您猜怎么着?”
说到行头上,沈延仿佛真的代入了说书人的角色一般,还特地卖了个关子。
温素瑜笑了笑,配合地说道:
“怎么了?”
“他看见姑娘的身后,竟凭空长出了一条蓬松的尾巴!”
“见再也无法隐瞒,无奈之下,姑娘只好吐露了真相。”
“原来她是山间的狐狸化形而成,偷听过许多的过路人讲那来自远方的见闻,这一次遇见书生,她再也无法压抑想要外出看看的心情,于是才化成人间女子和书生相遇。”
说到这里,沈延摊了摊手。
“到底是事出有因,况且也没有害他的心思,书生并没有怪罪姑娘,因为姑娘仍是那个能够陪他谈天说地的姑娘。”
“后来的日子里,两人依旧过着相敬如宾的生活,书生读书她便斟茶,书生饿了她便做饭,书生想要清洗一番她便准备好热水.......”
“直到那一天。”
“书生满怀期待地回到落脚地,因为前一天姑娘说要做一顿美味的炖鸡,书生可真想尝尝那是怎样的珍馐美味。”
“推开大门之后,他并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直到再走过一道侧门之后,他才见到了那位朝思暮想的人。”
“勉强还可以称为姑娘的身躯,正以锋利的爪子刺穿了母鸡的身体,它转过身来,那身长裙之下包着的是长满狐毛的人身,它正叼着一节鸡脖子,从嘴角边流下潺潺的血迹。”
一切戛然而止般,沈延“啪”的一声拍了拍手,笑得温和。
“好了,故事讲完了,会长,如果你是那位书生,你会怎么做呢?”
此刻温素瑜的表情,已经维持得十分勉强。
她的心中,仍存有一丝侥幸。
有关于异世界的事情,沈延绝不可能知道。
所以,是最近以来自己越发心急的举动,吓到了他吗?
已经来不及懊悔了。
温素瑜却答非所问:
“是因为......学生会选举的时候吗?”
“是我给你太多压力了吗?”
她的表情当中,流露出了明显的自责。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我向你道歉......”
“不要道歉啊,会长。”
说着,沈延稍显拘谨地,挠了挠后脑勺。
“其实也算是吧,我只是突然觉得......”
“会长你好像,和我过往想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
话,是这么个话。
但范围可以再往外延伸一些。
无论是原定的未来,还是他需要假装正常的异世界当中,沈延所看到的,都为“温素瑜”这个形象的割裂添上了新的一笔,增添了一分新的混沌。
温素瑜,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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