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衣服上这些花纹。”秦随安抬起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砂金的织物纹路,“埃维金人喜欢繁复的纹饰。你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但你挑选这件衣服的时候,潜意识里选的就是离家乡最近的花样。”
砂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心头微微一颤。
“还有你耳朵坠着的那颗宝石。”秦随安的声音依旧是温和平淡的,像是在和一位老朋友聊天,“茨冈尼亚绿松陨石。埃维金人认为,只有这种宝石才配得上和地母神的神体相比。”
“你们的地母神叫‘芬戈-比约斯’,执掌生育、旅途与诡计,被描绘成生有三只眼睛的左掌。”
“你们不立造像,不唱赞歌,只用口头祈祷向她致意因为你们相信她像茨冈尼亚的群山一样沉默且朴素,造像和赞歌只会使自身远离她的庇护。”
砂金的呼吸节奏在这一刻出现了断裂。
在安静的接待室里,这种停顿震耳欲聋。
“我猜,你很久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地母神的名字了。”秦随安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语气依然轻描淡写,“对吧?”
砂金张开嘴,想要说什么想说几句漂亮话把这个话题轻巧地带过去,想拿出那种惯常的自嘲和热络把气氛重新拉回自己的掌控范围。
但他的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第142章 砂金:“看来,公司的这次任务,我失败了。”
秦随安放下杯子,瓷器碰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茨冈尼亚-后来被写进了市场开拓部的报告里。主管奥斯瓦尔多施耐德上任时,用两年时间解决了开拓部几个琥珀纪都没搞定的问题,你们的星球是其中之一。”
秦随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文字,“他们把茨冈尼亚人统一起来,建立了联合酋长国,推着他们往所谓的‘文明宇宙’迈了第一步。”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
“但这份团结,不包括埃维金人。”
砂金的肩膀没有动,但秦随安注意到,他颈侧的那根筋,跳了一下。
“报告里的说法很体面‘埃维金人永远享有自治自决的权利’。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以后他们和别的氏族打起来了,我们可以合情合理合法地袖手旁观。非常漂亮的话术,公司在这方面确实从不让人失望。”
砂金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不是突然崩塌的那种。是一点一点地、从边缘开始剥落。
先是嘴角的弧度变平,然后是眼里的光芒变暗,最后,那张精心维护的面具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细缝。
秦随安看着他,没有停。
“埃维金人后来被污蔑成了什么样子,你比我清楚。”
“天生好看,会说话,会讨人喜欢这种天赋在那些眼红的人嘴里,就变成了狡猾、奸诈、善于欺骗。众口铄金,你们的族人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只能默默受着。”
他停顿了一拍。
那一拍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重。
“再后来,是‘卡卡瓦’之夜。”
砂金的瞳孔在那一个词落下的瞬间,猛地缩了一下。
“你们的新年祭典。那一夜本该有极光母神的神体升入夜空,化作灿烂的光带。但那一夜风雨交加,云雾把极光吞了个干净。”秦随安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按你们的信仰,这是噩兆。但埃维金人没有害怕。他们前所未有地振奋。”
他微微前倾,注视着砂金的眼睛。
“市场开拓部有人曾在报告中写道:我问了一位氏族少女为什么。
她说:「雨水是母神的恩赐。这是她在召唤我们,要我们举起武器,为自己的未来而战。」
「雨会长伴我们,雨会保佑我们。在雨中,我们要光荣地死去。」”
砂金感觉自己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被这句话抽走。
他记得!他记得!
这是他姐姐说过的话!
秦随安的目光再次落在砂金那双色彩奇异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晃动那是一个压了不知多少年的盖子,正在被人从底下一点一点顶开。
接待室里安静极了。
艾丝妲几乎屏住的呼吸声,她见多识广,自然对当年那场惨绝人寰的种族灭绝案有过听闻毕竟,涉及到一位部长的业绩。
可也只是听闻,此刻从秦随安嘴里说出来,她都能够清晰感受到那种绝望诞生前的美好,对于砂金来说到底有多么痛苦。
砂金坐在沙发上,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那双能让任何谈判对手都放下戒心的眼睛,此刻正在无声地碎裂。
不是瞳孔的收缩,不是肌肉的颤抖,而是一种从最深处往外蔓延的、无法遏制的崩塌。
“你离开茨冈尼亚很久了。”秦随安的声音依旧是温和的,没有逼问,没有压迫,只是一个观察者在陈述最后的结语,“你学会了怎么跟资本打交道,怎么在赌桌上赢,怎么用笑容把所有的过去都挡在外面。但是砂金”
他叫他的代号时,语气轻得像在叫一个老朋友。
配上黑塔的那种音色,砂金恍惚间想起了自己的姐姐。
这一刻起,砂金知道,在这场交谈中,自己彻彻底底输了,心理防线被彻底击破。
茨冈尼亚-Ⅳ
……
“你的母神从来没有离开过你。那颗绿松石,你还戴着。那些花纹,你还穿着。你在每一个自己意识不到的细节里,都在告诉别人你是从哪里来的。”
砂金低下了头。
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点头致意。
而是整个人的重心都往膝盖上沉了下去,像是有一副扛了太久的担子终于压断了最后一根支撑。
他的帽檐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攥紧裤腿的手,和耳垂那颗微微晃动的绿松陨石。
“听完我刚刚说的故事,结合你的经历,你觉得……我身为纯美令使,会与公司合作吗?”秦随安站起来,走到砂金面前,低头看着他,“所以我不会去庇尔波因特!”
他把一只手轻轻放在砂金的肩膀上。
“作为埃维金人的末裔,你不需要替公司招揽我。你也不需要替任何人来跟我赌。你已经赌了太久了。从那个‘卡卡瓦’之夜开始,你就没有停下来”
这句话像把刀子,直接捅进砂金的内心,剜出大片血肉。
砂金的肩膀在秦随安的掌心下开始轻微地颤抖。
然后,一滴眼泪落在砂金攥紧的手背上。
第二滴,第三滴。
砂金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却倔强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从那个“卡卡瓦”之夜开始,你就没有停下来过。
他的一只手还攥着裤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像是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崩溃里拼命地想要抓住最后一点体面。
“……你们埃维金人。”秦随安的声音从砂金头顶传来,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卸下所有防备的安定感,“你们的母神在每个新历年的第一天重生。她死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重新活过来。你也一样。”
砂金的手指捂在眼睛上,指缝间渗出了更多的水光。
他没有说话。
他什么漂亮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些精心打磨过的话术、那些恰到好处的笑容、那些在赌桌上从来不会失手的从容在这一刻全都不在他的手边。
他只是一个被人看穿了所有伪装、被人叫出了所有过往的埃维金人。
艾丝妲不知什么时候把咖啡杯放在了茶几上。
她安静地坐着,没有出声,只是把头微微转向另一边。
作为一个内心善良、感性的人,她真的见不得这些,居然有点想掉眼泪。
过了很久,砂金的声音终于从手掌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那个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完全不像之前那个优雅从容的公司精英。
“纯美令使亲自为我讲故事,真是大材小用啊,其实我感觉你更像一个悲悼伶人。。”
“看来,公司的这次任务,我失败了。”
“……你这个人。真是……太不讲道理了。”
秦随安笑了一下。
“我知道。”
“但我乐意~”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砂金先生,相信自己的好运,你放弃替公司招揽我,肯定会得到你意想不到的回报。”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端起咖啡杯。
风轻云淡的样子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PS:参考「无主荒星茨冈尼亚」遗器文本。
第143章 砂金离开,【生命阮梅】的一项技术维生信标。
砂金面对扮演着【生命阮梅】的秦随安表情。
砂金决定走了。
离开黑塔空间站的飞船上,他靠在舷窗边,拨通了托帕的通讯。
“喂,托帕,是我,砂金。”
刚落地雅利洛的托帕差点把通讯器甩出去,她赶紧把手机从耳边挪开,捏住下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跟那位纯美令使交涉呢,居然有空给我打电话?砂金,看来咱俩的交情比我想的要好上不少啊?
砂金,看来咱俩的交情比我想的要好上不少啊?
“任务失败了。”砂金的声音带着一丝掩不住的苦涩。
托帕捏了捏怀里账账软乎乎的鼻子,忍不住调侃:“你才到空间站多久啊?这就败下阵来了?我之前还听纯美骑士团的人说,那位令使脾气挺好的,不就是聊聊天吗?总不能是你哪句话说错了,把人惹毛了被赶出来了吧?真要是这样,你可就惨咯~”
砂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复杂情绪:“是我主动撤的。具体原因不能说,就是提前给你提个醒要是哪天公司派你去接触这位纯美令使,做好面对至少一位天才俱乐部成员的心理准备。什么伪装在他眼里都跟透明的一样,话术套路根本没用。”
听到这话,托帕瞬间垮了脸,使劲揉了揉账账脑袋:“不至于这么夸张吧?天才俱乐部成员会无时无刻跟着他?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商务礼仪那门课从来没上过。连你这种满分选手都搞不定,派我去不是白给吗?想来这个任务应该轮不到我头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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