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连一丝一毫强大的法力波动都感应不到,就像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刚刚入道不久的青年修士,甚至可能连仙人都不是。
他就那样静静地悬浮着,双眼微闭,气息平稳而自然,仿佛只是睡着了。
与周围荒塔那蛮荒、沉重、仿佛能炼化诸天的气息,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却又诡异地和谐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仿佛这座能镇压圣人的荒塔,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静室。
陆逸坐在黄金王座上,身体微微前倾,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仔细打量着光幕中这个陌生的青年道人。
以他如今的境界和眼力,自然能看出,这绝非伪装,也非简单的形态变化。
这是一种本质的“归一”,鸿钧与罗,这两个截然相反、同源而生的存在,此刻真正意义上,归本溯源,重归一体,这位应该就是他们的本尊,主人格浪了。
就在陆逸凝神观察之时,光幕中的青年道人,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初看时,清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的干净。
但仔细看去,那清澈的眼底深处,却又仿佛沉淀了万古的沧桑,无尽的疲惫,以及一种看透了世事浮沉、命运轮回后的淡淡漠然与……释然?
他眨了眨眼,似乎还有些不适应,目光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面前的光幕上或者说,透过光幕,与端坐于黄金王座之上的陆逸,目光对上了。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惊恐,也没有狡诈。
青年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陆逸都有些意外。
他甚至还微微偏了偏头,似乎通过那边的光幕打量了一下陆逸身下的黄金王座,以及陆逸本人。
然后,他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带着跨越了无量量劫的沉重,穿透了荒塔的阻隔,直接响在陆逸的心神之间。
接着,青年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奇特的、略带沙哑的磁性,语调平缓,咬字清晰,说的是一种陆逸既熟悉又陌生的语言并非洪荒道语,也非任何已知的神念传音,而是普通话。
“唉……”
“……阁下好啊。”
“不曾想,老乡相见的第一面,居然……是这个情况。”
陆逸端坐于黄金王座上的身形,微微一顿。金色的眼眸深处,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光幕中的青年道人,手指在黄金王座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低沉而富有韵律的轻响。
混沌气流在他周身无声流淌,荒塔在掌心微微发热,柳叶在另一只手中散发着温润的生机。这一切,都衬托得他此刻的沉默,带着一种莫测高深的味道。
青年道人见陆逸没有回应,也不意外,也不催促,只是又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似乎带着点自嘲的苦笑。
“看来,我留下的那些‘人格’……鸿钧,罗,还有其他的……给你,也给这洪荒,添了不少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有些游离,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也难怪……毕竟,当初‘分裂’的时候,我自己都浑浑噩噩,他们就更……各走极端了。”
“自我介绍一下吧,”青年道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逸,眼神变得认真了一些,甚至还努力扯出一个略显生疏、但还算友善的笑容,
“虽然你可能已经从他们那里知道了一些……不过,那都不是完整的‘我’。”
“我本名……嗯,就叫‘浪’吧。随便起的,代号而已,不重要。”
“如果按这个世界的说法……我大概是,盘古的……嗯,结义兄弟?
算是吧,虽然那时候他也只是个刚诞生没多久的傻大个……”青年道人,或者说,浪,说到这里,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追忆,几分复杂,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隔了万古的温暖与怅惘。
“至于鸿钧,罗,杨眉,乾坤,阴阳……哦,还有罗那家伙后来自己又鼓捣出来的什么天魔、心魔之类的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浪掰着手指头数了数,随即又有些头疼似的揉了揉眉心,“都算是我……嗯,人格分裂的产物吧。
虽然严格来说,他们每一个,都算是独立的‘先天神圣’,有自己的意识、道途,甚至反过来影响、扭曲了我这个‘主人格’的认知和记忆……”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那平静之下,陆逸却能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种……被自己“分身”背刺、篡改、乃至囚禁的荒谬与无奈。
“混沌未开时,我就莫名其妙到了这里。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混沌。后来,在我的影响之下,混沌之中出现了一个正在孕育的、叫盘古的巨人。”
浪的目光投向荒塔内混沌的深处,仿佛能穿透塔壁,看到那早已逝去的混沌岁月。
“等待开天的日子,太长,太孤独了。混沌没有时间概念,但又仿佛永恒不变。
我一个普通人……嗯,穿越前是普通人,哪受得了这个。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精神就出问题了,开始‘分裂’出不同的人格,来应对那令人发疯的孤寂和恐惧。”
“有的人格向往秩序,向往‘道’,于是有了后来鸿钧的雏形;有的人格充满破坏欲,向往绝对的自由和混乱,那就是罗;有的人格喜欢空间,琢磨着怎么在混沌里开洞,那是杨眉;还有人研究阴阳,研究天地……嘿,那时候还挺热闹,自己跟自己吵架,自己跟自己论道,也算打发时间。”
浪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苍白。
“后来,盘古醒了,要开天。我……或者说,我们中的一部分人格,帮了他。
开天很壮阔,也很惨烈。三千魔神,其实很多都是我们这些‘分裂人格’在漫长岁月里,无意中泄露的气息或者念头,结合混沌之气孕育出来的畸形产物……盘古砍了他们,也等于在砍我们分裂出去的部分。很疼,精神上的撕裂感。”
“最后,天地开了,盘古也倒了。他倒下的时候,看着我……嗯,是看着我‘主人格’这个外壳,说了些话,然后把心脏啊,眼睛啊,还有最重要的元神什么的,分给了后来诞生的那些小家伙们,希望他们能继承他的遗志,守护好这片新天地。”
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看着他就那么没了,血肉化为山河,气息化为风云……我受不了。
我是跟他一起从混沌里熬过来的,虽然他傻乎乎的,力气大,脑子直,但他是我在那里唯一的……朋友,或者说,亲人。
他没了,这片他拼了命开辟的天地,对我而言,忽然就没了意义,只剩下空洞和……恐惧。”
“刺激太大了。我那本来就脆弱不堪的精神,彻底崩了。”浪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主人格,也就是我,‘浪’,承受了最大的冲击,直接宕机了。
开天前的绝大部分记忆丢失,自我认知混乱,潜意识里只想逃避,只想躲起来。于是,在鸿钧、罗他们这些人格,趁着开天辟地、大道显化的机缘,纷纷脱离我这个‘本体’。
他们吸收开天清气、浊气、先天之气,化为先天神圣,开始在洪荒搅风搅雨,开启所谓‘第一量劫’其实就是一群精神病打架的时候……”
浪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无奈、甚至有些滑稽的表情。
“我,浪,本尊,洪荒第一个穿越者,盘古的结义兄弟,在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和力量后,遵从着潜意识里‘躲起来’的念头,本能地……化形成了一只土拨鼠。
对,就是那种只会‘啊’的土拨鼠。然后挖了个很深很深的洞,把自己埋了进去。
一边懵懵懂懂地吸收着洪荒大地散逸的、微薄的灵气养伤,一边在漫长的沉睡中,重新凝聚了一个新的、相对弱小的‘第二元神’,就是后来你们知道的那个,到处搞事、最后被鸿钧弄死的‘伏羲’……嗯,或者说,另一重人格?”
陆逸:“……”
陆逸虽然在小说里看过这些,但是听着真人讲述却别有一番风味。
盘古的结义兄弟,开天前的古老存在,鸿钧罗等一众大能的“本尊”,在受刺激失忆后,变成了一只土拨鼠挖洞躲了起来,还弄出个第二元神在外面顶缸搞事?
而且,堂堂大神居然和妖后偷情,被人抓住痕迹之后,引起了第三次巫妖大战……这还真是……逆天。
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鸿钧在原著里会评价这位本尊“就是个废物”了。这操作,确实挺废的……
浪似乎看出了陆逸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无语,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动作竟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局促。
最后,一切都陷入了沉寂,只剩下了一声叹息:“是我对不起盘古大哥。”
混沌以他的记忆为根本演化,当年和盘古提议开天辟地的也是他,然后,盘古临死之前让他好好体验洪荒。
他本应该守护这个洪荒世界的,奈何,他做了太多的荒唐事……
“唉。”又是一声叹息,感觉到陆逸没和自己说话,浪再次开口了:“我知道我活不了,你是不会放过我的,不过,我也不想活了。
只是,我希望我的死能对洪荒有些贡献,还请你看在咱们是老乡的份上,帮我一把。”
陆逸一愣,随后开口问道:“你的想法是……”
浪却是没说这个问题,反而开口问道:“洪荒也就罢了,没想到遮天,完美也是存在的。
话说,狠人大帝,柳神长得漂亮吗?”
第170章 身陨养西方
“死到临头,你居然只想着这个?”陆逸人都惊了,你都要死了啊,怎么临死前的想法居然是问这个?
“当然,毕竟我只是一个废物罢了。”浪笑着说道:“所以,答案是?”
听着浪那平静中带着无尽疲惫与自嘲的叙述,陆逸沉默着。他端坐于黄金王座之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的节奏,并未因对方的坦陈而有丝毫紊乱。
黑色的眼眸凝视着光幕中那看似干净平和,眼底却已是一片死寂虚无的青年道人。
对方身上没有任何求生的意志,也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以及一丝……近乎赎罪般的卑微祈求。
“好吧,很神圣。”陆逸开口回答道,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浪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没有温度:“神圣啊,那可真是太好了。不过,我很庆幸,我没穿越去遮天,不然,我会很痛苦吧……罢了……
我毕竟是浑沌魔神之体,虽然比不上盘古大哥,却也是圣人之尊,混元的境界。
等我死后,我的肉身会留下一团混沌本源,你将它化去西方大地之中,也算是我对洪荒的补偿吧。”
他抬起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动作随意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团混元级数的混沌魔神本源,应该足够让西方大陆的祖脉恢复一些了。
虽然不足以比得上我给洪荒带来的伤害,但是,我只能做到这里了,毕竟,”他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只是一个废物罢了。”
说完,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充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托付的轻松:“对了,看在是老乡的份上,我给你留点东西吧。
鸿钧之前开创了功德业力体系,而其根本则是功德湖与九污泉,操控办法交给你了,希望你能别像我一样废物吧。”
话音落下,也不等陆逸回应,浪的双眸之中,骤然亮起两点纯净的光芒。
那光芒并非任何神通法力,而是最纯粹的信息流,是承载了他关于“功德湖”与“九污泉”这两处关乎洪荒功德业力运转核心之地的全部认知、控制法门、乃至与天道联结的关键印记。
两点光芒自他眼中剥离,化为两道细若游丝、却蕴含着无穷玄奥的灵光,最后化为了一道玉简落入荒塔之中。
荒塔塔灵检查了之后,将玉简给了陆逸,陆逸神识探入其中,就感受到无数信息流涌入识海,瞬间被理解吸收。
那是一片关于如何定位、沟通、乃至在一定权限内调控洪荒功德与业力流转的核心奥秘,是鸿钧掌控天道、引导洪荒走向的重要工具之一。
如今,随着浪的“馈赠”,这份权柄的一部分,转移到了陆逸手中。
陆逸回过神来,还要说什么,就看着做完这一切,浪脸上的最后一丝神采也迅速褪去,变得无比平静,甚至有些透明。
他最后看了一眼陆逸,眼神复杂,有歉意,有释然,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羡慕,最终,都化为了虚无。
“帮我……照顾好这片天地。毕竟,是盘古大哥……用命换来的。”
轻声的呢喃,仿佛叹息,消散在荒塔的混沌气流中。
随即,浪,这位洪荒第一位穿越者,盘古的结义兄弟,鸿钧与罗的本尊,轻轻闭上了眼睛。
没有惊天动地的自爆,没有绚烂的法力光华,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外泄。
他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那里,身上的生机、气息、乃至存在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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