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莎试著回想。在那个时候,比任何人都帅气的「他」的模样。那个时候的他……
(啊啊,我想起来了。)
内心的想像定型了。再来只要按照脑中描绘的形象去做就好。
艾莉莎站上讲台,视线缓缓扫过观众席,然后……她笑了。
◇
艾莉莎站上讲台露出笑容的瞬间,造成观众席小小的骚动。某些人觉得中了冷箭,某些人纯粹吃了一惊,还有某些人……在那张笑容看见某个少年的幻影,睁大双眼。
「大家好,我是学生会会计九条。关于这次的议案,由我代表学生会担任反方,请各位多多指教。」
然后,她以有点做作的态度行礼。展现得游刃有余,如同称赞对方的奋战般地大方无惧。
在场所有人在一瞬间直觉认为,艾莉莎之所以在刚才的问答阶段保持沉默,并不是因为「没能发问」,而是「没必要发问」。
违背「孤傲的公主大人」这个形象,带点挑衅的这段问候,改变了观众的观感。
「话说,谷山同学刚才提到,在申请成为学生会干部的手续加入老师们的审核,可以更加提升学生会的权威。但是我抱持相反意见。我认为加入老师的审核之后,学生会的权威反而会下降。因为这么做剥夺了学生会的核心人物──会长与副会长拥有的学生会干部任命权。」
沙也加的主张听起来极度符合逻辑,艾莉莎却正面提出反驳,不容分说引起观众席学生们的兴趣。
「说起来在学生会里,最吸引学生们羡慕与尊敬的对象,是经由选举当选的学生会长与副会长。正因为两人在炽烈的选战出线赢得这个地位,校方才会赋予许多权限。学生会干部的任命权可说是其中之最吧。虽然只是一部分,不过可以将这份权限交给老师吗?这不就像是在说现在的学生会一定要靠著老师的助力,才能维持自身的尊严吗?」
讲堂内响起艾莉莎的主张。她凛然美丽的身影使得某些人感叹吐气,她落落大方的态度使得某些人佩服出声。艾莉莎短短数分钟就大幅改变会场气氛,但她自己甚至没注意到这一点。滔滔不绝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所学校重视学生的自治。赋予学生会强大的裁量权也是这个原因。正因为站在可以自由决定学生会成员的立场,所以学生会长与副会长是特别的职位。学生会干部的遴选,如果加入老师的审核会怎么样呢?会长与副会长将会无法让自己信赖的学生自由地加入学生会吧。也将无法拒绝老师们背书的干部加入吧。事实上这是将学生会干部的任命权交给老师。学生会的实际业务,大多会由老师挑选的干部执行。这不就脱离征岭学园学生会原本应有的样貌吗?」
政近感觉到,艾莉莎这段热烈的演说,撼动了原本倾向于支持沙也加意见的观众。
(好,她沉稳说出主张了。很完美。)
艾莉莎落落大方的演讲表现,使得政近放下心中的大石头。老实说,超过他的预料。看到艾莉莎上台之前的紧张模样,还以为会是更生硬一点的感觉……不过现在看来足以抗衡。
(谷山主张只召集老师核可的菁英,比较能提高学生会的地位。艾莉主张正因为以学生投票选出的会长与副会长掌握所有任命权,才得以保住学生会的地位。双方各有道理……目前看起来的感觉是平分秋色吗……?)
当政近满意地守护艾莉莎的背影时,感受到左侧传来犀利视线而转身看向该处。
位于那里的是以眼镜后方的犀利目光瞪向这里的沙也加。这双眼睛明显在问「这是你出的主意吗?」这个问题。
(你错了,谷山。这些……都是艾莉自己的话语。)
这次艾莉莎的主张,政近完全没出任何主意。政近做的事情只有预测沙也加的主张。艾莉莎的这些主张,是她基于政近的预测而自行建构,百分百属于艾莉莎所有。
(你的对手不是我,是艾莉。)
政近怀著这份意念回看沙也加的这时候,艾莉莎的主张发表完毕,开始进行问答阶段。沙也加立刻举手,向艾莉莎发动攻势。
「你刚才提到学生会长与副会长掌握学生会干部的任命权,不过如我刚才所说,实际上这几年自愿加入的学生全部成为干部。你对此有什么想法?」
「只要没有造成问题就没关系吧?如果造成问题,学生们发出不满的声浪,到时候学生会长再大刀阔斧改革就好。这就是高层人员的责任吧。」
既然是由政近出主意,肯定会在问答阶段露出破绽。沙也加大概是这么认为的,不过艾莉莎毫不动摇。
「听闻校友会的学长姊们,也有人担心最近的学生会水准下降。正因如此,所以我认为必须加入老师们的看管,你觉得呢?」
「这种事才应该由学生会长与副会长两人决定吧。承认自己实力不足而向老师求助,也算是一种决断。不过这种事绝对不是由我们来决定。」
反倒是沙也加的态度逐渐不再从容。对手出乎意料难以对付,她的主张愈来愈缺乏逻辑。
(你的失败在于看错对手。你不正视站在那里的艾莉,追寻不存在的我的幻影。你的对手明明从一开始就是艾莉,却总是注意我……)
政近从一开始就没要成为沙也加的对手。事前听完艾莉莎的主张,判断她足以担任沙也加的对手,便全权交给她负责。
是的,政近的对手不是沙也加。他应该对付的是……
(好啦,你会怎么行动?)
沙也加向艾莉莎提出有失公允的问题时,政近看向她身旁的乃乃亚。至今坚持袖手旁观的乃乃亚也静静回看政近。
然后,乃乃亚像是在为什么事情道歉般地闭上眼睛致意,将手伸进裙子口袋。
「……?」
……逐渐发生某种变化。
首先出现的是细如蚊鸣的低语。说话声逐渐扩散到整座讲堂内部。只要竖耳聆听,就可以听到「转学生」或是「局外人」之类的只字片语。同时观众席响起声援沙也加的声音。
(啧,居然动用这种手段……暗桩是吧?)
带风向。正因为乃乃亚在校内人脉超广,才能进行这种棋盘外部的心理战。
这所学校有许多上流阶级的子女,因此不少学生怀抱菁英主义。超一流企业的社长千金沙也加以及中产阶级的转学生艾莉莎,两人的印象在这种学生眼中大不相同。只要命令混入观众的暗桩刺激这种心态,学生们很可能无视于双方主张的逻辑性,基于情感层面的认知而投票给沙也加。不过更大的问题在于……
「啊……」
艾莉莎意识到观众的存在了。她至今将意识朝向自己藉以保持冷静,如今却因为意识到观众而失常。
即使从后方看,也看得出她的身体迅速紧绷。
「唔……!」
艾莉莎突然沉默下来,学生们更加嘈杂。她愈是焦急想对此说些什么,反倒愈是说不出任何话语。
(必须快点说些什么才行……咦?要说些话……现在是问答时间,快点,说几句话吧,可是,要说什么──)
艾莉莎紧张到极限,差点陷入轻微的恐慌状态时,某人温柔轻拍她的背。
「你很努力了。再来交给我吧。」
艾莉莎惊觉般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站在那里的是比任何人都可靠的少年。
政近站上讲台和艾莉莎并肩,笑嘻嘻地拿起麦克风。
「打扰了,虽然正在进行问答,不过接下来请容我接手。出乎意料说得太久,所以你喉咙哑掉了吗?真是的,就是因为平常太少说话才会变成这样吧?」
然后他看向艾莉莎打趣般地这么说。突然被消遣的艾莉莎板起脸,观众席随即传出笑声。
会场气氛缓和的这时候,政近决定打出王牌。
(如果可以正常凭著主张的逻辑性取胜,那就是最好的……不过既然你们动之以情,就容我们也使用相同手段吧。)
可以的话不想这么做,不过……政近已经和艾莉莎约定了。「必要的话我会全部搞定。」所以……政近决定以笑容摧毁一切。
「呃~~那么为了我这个喉咙哑掉的搭档,我想赶快结束这场讨论会……不过说起来,真的需要继续议论吗?」
政近以吊儿郎当的态度突然这么问,引起观众哗然。政近立刻把握机会继续进攻。
「这种议论,早在一个月前就得出结论了吧?」
什么意思?观众们歪头不解。政近环视台下之后轻轻举起右手,指向站在主持台的统也。
「选择那位剑崎会长担任会长的时间点……各位的想法就已经底定了吧?」
突然被点名而目瞪口呆的统也,吸引学生们的视线。
「如各位所知,剑崎会长直到一年前都是在班上毫不起眼的劣等生。不对,既然他自己说过了,如今我就明说吧,会长原本是阴角!而且是绝对不可能获得老师背书的该死阴角!」
「喂~~!」
半笑半不笑的统也像是忍不住般地大喊,观众们随即哄堂大笑。政近立刻乘胜追击。
「不过,剑崎会长努力成长了。他进入学生会之后拚命努力,提升成绩、磨练男子气概,终于追求到那位『征岭学园之征母』!这样的剑崎会长不是也曾经让各位热血沸腾吗?从阴角劣等生摇身变成伟大学生会长的他,各位不是曾经想为他加油吗?」
加上肢体语言一口气说到这里,政近暂时停顿,环视观众。然后在学生们视线集中过来的时间点,转而以平静态度诉说:
「剑崎会长之所以能成为学生会长,正是因为任何学生只要有热诚都能成为学生会干部的这个制度。我再问一次,需要继续议论吗?」
政近的这个问题没得到回答。所有人……甚至连沙也加与乃乃亚都完全沉默。
「啊啊~~唔,感觉突然被学弟消遣,所以我吓了一跳……不过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接下来要进入最终辩论。请问提议人答应吗?」
「……」
看见沙也加默默站起来,政近轻推艾莉莎的背,催她回座。
两人走下讲台的时候……突然响起乃乃亚的惊叫声。
「咦,等等,沙也亲?」
听到这个声音转头一看,沙也加居然朝著舞台侧边跑走。事态完全出乎预料。不只如此,沙也加一瞬间露出的表情……使得政近站在原地无法动弹。艾莉莎代替愣住的政近采取行动。她立刻飞奔向前,追著沙也加消失在舞台侧边。
提议的正方与反方代表都在中途退场。前所未闻的这个事态,使得讲堂内变得闹哄哄的。在所有人不知所措,陷入惊慌情绪的时候,乃乃亚搔著脑袋站起来,快步走向舞台中央。
「对不起,造成你的困扰了。」
她在中途向政近这么说,然后站上讲台举起双手。
「好~~我们投降~~」
听到同样前所未闻的这句投降宣言,众人在一瞬间沉默之后,充满困惑的低语逐渐在讲堂扩散。最快重整心情的统也怀著为难的心情发问:
「呃,啊啊~~所以提议人的议案就此否决……这样可以吗?」
「啊,可以可以。哎呀~~抱歉我家的沙也加惊动各位了。」
乃乃亚说完鞠躬致意,统也见状清了清喉咙宣布:
「那么,议案否决……学生议会到这里结束。」
就这样,学生议会在困惑之中闭幕。
◇
「那就拜托你了,政近同学。」
「嗯,交给我吧,有希。」
看见他们两人的时候,我觉得是我心目中的理想。
吸引所有人的人品魅力、无与伦比的领袖气质。从旁扶持的幕后功臣。
怀著全盘的信赖将背后交给对方,凭著无尽的奉献在背后支撑,彼此合作无间。
啊啊,他们两人是以任何人都比不上的坚定信赖与深刻情谊结合在一起。赢不了他们也是在所难免。我心怀赞赏、感叹……以及些许羡慕的同时,愿意放弃和他们竞争。
所以,看见那两人的时候,我觉得遭到背叛。
你为什么在那里?我内心憧憬,觉得尊贵无比的那段情谊,原来是假的吗?憧憬与尊敬转变为憎恨,想要不择手段撕裂那两人,破坏两人的关系。
可是……当我看见并肩站上讲台的那两人,内心为什么会发抖?
以前退居搭档后方的他,如今站在搭档身旁。表情比以前还要开朗又充满活力。
身旁的搭档明明不是她,为什么露出那种表情?为什么,我的…………我的心会这么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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