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他的说法，他不仅没错，反而是在忠实地践行她这个老师的教诲“只听她的话”。
既然她没禁止收保护费，那他收得理直气壮。
而他唯一的错，仅仅是因为她现在有了小情绪。
这哪里是在认错？
这分明是在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贯彻您的意志，如果您生气了，那就是我不懂事，我哄您就是了。
无论从态度，还是道理，比比东竟然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越是这样，她心里就越觉得憋屈。
身为教皇，掌控武魂殿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她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今天居然被一个六岁的小屁孩用一套歪理邪说给堵得哑口无言？
要是就这么让他嬉皮笑脸地糊弄过去了，她教皇的威严何在？以后这小子岂不是更加要上房揭瓦？
第16章 万一你不要我了呢？
……
“你这张嘴，倒是比你的武魂还要厉害。”
比比东冷哼一声，眼神中的危险光芒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凝聚，“既然你觉得自己这么有理，那你……”
然而，还没等她把那句“去刑堂领罚”说出口。
一直密切关注着比比东微表情的玄皓，心中的警报再次拉响。
他知道，这女人软硬不吃，道理讲通了，但这口气她还没顺下去，如果不让她有个台阶下，这顿罚是跑不掉的。
既然如此……
“噗通！”
玄皓十分干脆利落、且动作标准地重新跪好。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意的跪坐，而是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头颅深深低下，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尊便”的视死如归模样。
那小身板挺得像杆枪，脸上却是一副令人心碎的坚毅和委屈。
比比东那刚到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地卡住了。
她有些发懵地看着突然变脸的玄皓：“你……又在搞什么鬼？”
“姐姐还没消气。”玄皓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既然姐姐不想罚我，又不肯消气，那就说明是我做得还不够好，认错的态度还不够诚恳。”
“所以我自己罚自己。”
“姐姐什么时候消气了，什么时候叫我起来，我再起来。要是姐姐一直不消气，那我就一直跪着，跪死在这里也没关系。”
“只要姐姐能开心一点。”
比比东：“……”
她看着跪得板板正正的玄皓，只觉得脑仁突突直跳。
这一招“以退为进”，简直是把她的路给堵死了。
罚他？
人家都已经这副“任打任骂绝不还手”的态度了，甚至都已经开始“自罚”长跪了，她要是再动手或者下重令，岂不是显得她这个做老师的太过斤斤计较，毫无容人之量？
不罚？
看着这臭小子跪在那儿，明明是在受罚，可她怎么感觉自己才是那个被牵着鼻子走的人？怎么感觉像是这小子在逼宫？
大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玄皓跪得纹丝不动，宛如一尊雕塑。比比东则坐在软塌上，看着他，脸色变幻莫测。
一秒，两秒……一分钟……
玄皓还是那个姿势，连呼吸都控制得极其平稳，仿佛真的打算跪到天荒地老。
终于，在沉默了足足三分钟后。
“唉……”
一声充满了无奈和挫败感的长叹，在寝宫内幽幽响起。
比比东揉了揉眉心，那股子作为教皇的凌厉气势终于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算是服了。
软硬兼施，撒娇卖惨，逻辑诡辩，这小子把能用的招数全用上了，简直就是个滚刀肉，根本让你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跟这种人置气，最后气死的只能是自己。
“行了，别在那儿演苦肉计了。”
比比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挥了挥手，“起来吧。”
玄皓身子没动，只是微微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试探道：“姐姐不生气了？”
“我让你起来！”比比东声音提高了几度。
“好嘞！”
玄皓瞬间破功，刚才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一扫而空，手脚麻利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甚至还顺手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讨好的笑容。
看着他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比比东既好气又好笑。
“坐吧。”
比比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学院那边的事，虽然闹得大，但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小孩子的把戏，我并不在意。但我很好奇……”
她微微前倾，目光审视着玄皓：“你一个小孩子，在教皇殿吃穿不愁，要资源有资源，要地位有地位。你为什么会突然想着去搞什么保护费？还费尽心机弄出个和平互助会？”
“甚至不惜把整个学院都得罪一遍，就为了那几千个金魂币？”
这在比比东看来是很不可理喻的。哪怕是平民魂师，有了天赋进了武魂殿，大多也都想着只怎么修炼变强，哪有像他这样钻进钱眼里的？
简直跟那些已经在武魂殿混了些年头的老油子一样！能捞一笔是一笔！
玄皓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扣着手指，小声嘟囔道：“以前……穷怕了嘛。”
“穷怕了？”
“对啊。”玄皓抬起头，“姐姐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在外面的时候，你是不知道那物价有多离谱！”
“就那天我们在小镇上，我进那个破饭馆吃顿饭，那个黑心老板居然要了我三个金魂币！三个啊！”
“我当时全部家当就十三个金魂币，一顿饭就没了四分之一。那种即将身无分文的恐惧感，姐姐你是体会不到的。”
“现在有机会，我当然得趁着能捞……咳，能赚的时候多攒点。”
比比东有些无语：“你现在是我的亲传弟子，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出门也有武魂殿报销，你攒那些钱干什么？”
“那可不一定。”玄皓撇了撇嘴，声音低了几分，“现在是有的报销，那万一将来哪天……姐姐不要我了呢？”
比比东眉头一皱：“胡说八道什么？”
“怎么是胡说？”玄皓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算账，“姐姐现在喜欢我，觉得我天赋好，所以对我好。可万一哪天我不听话了，或者是姐姐有了更好的弟子，甚至是你单纯看我不顺眼了，要把我赶出去。”
“那我怎么办？”
“我要是被赶出武魂殿，身无分文，去外面吃顿饭都要看人脸色，搞不好还得去要饭。那我不得饿死？”
“现在攒钱，那是未雨绸缪。只要我手里有钱，就算哪天被扫地出门，我至少不至于饿死街头。”
比比东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看着眼前这个小脑瓜里不知装了些什么浆糊的弟子，只觉得荒谬至极。
“你这脑子里整天想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比比东有些气结，“我既然收了你，给了你承诺，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就把你赶出去？”
“承诺这东西，听听就好，当不得真的。”玄皓低着头，声音幽幽的，却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比比东的心里，“连亲生父母都能不要我，嫌我是累赘把我扔在村子里不管不问。这世上，我还能指望谁是靠得住的？”
“连血脉至亲都靠不住，这世上我还能指望谁？”
“我谁也不敢指望。”
“砰！”
比比东猛地一拍扶手，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声音骤冷：“玄皓！你这是在质疑我？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你是在把你我和那些抛弃你的人相提并论吗？”
然而，面对比比东的怒火，这次玄皓却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滑跪认错。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脚悬在半空晃荡着，眼神却倔强地没有回避比比东的注视。
“姐姐，这不是质疑，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很清楚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我能依靠的，永远只有自己。”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我要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指望别人的善意和心情来过日子。那万一……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人家不要我了呢？”
“万一哪天你真的不要我了，或者你也出事了护不住我了……难道我就不活了吗？”
“我不想当那种离开了谁就活不下去的废物。我要给自己留后路，这有错吗？”
第17章 我的钱呢
……
比比东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得像头小牛犊一样的孩子，听着那句“万一你也不要我了”，心中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化作了一缕复杂至极的酸楚。
这哪里是贪财？
这分明是极度缺乏安全感后的自我保护。
就像一只曾经被抛弃的幼兽，哪怕被带进了温暖的巢穴，依然会本能地在角落里藏起过冬的粮食，时刻准备着再次流浪。
因为他不敢赌。
他怕一旦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拥有这种极度的危机感和自我保护意识，对于一个孤儿来说，并不是坏事。甚至可以说，正是这种危机感，才能让他在未来走得更远。
但这并不代表她能容忍他在学院里把风气搞得乌烟瘴气。
“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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