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都快崩溃了,谈何安慰别人?
镜子默不作声地开着车,他的打扮和面相像是十一区或十二区的人,宛若雕塑一般的面庞上没有显现出半点悲伤。
等他们过了一个分岔口,谨慎穿过山路旁拉着警戒线的区域和一群似乎正在调查命案的警察,石让忍不住问:“这种事......经常发生吗?”
“没人跟你介绍组织吗?”
“没来得及。”
“不管是联盟还是管理局,都把我们写在了‘格杀勿论’的名单上。他们把我们视为一种应该被灭绝的东西,并且也在试着这么做就像它们以前对其他异常组织做的一样。所以,对,这种事经常发生,他们会成批成批地杀死我们,就像宰牛宰羊一样。以前管理局还会费点功夫把跃升者收容,把普通人变成实验体,后来他们干脆把普通成员枪毙了事。”
对向的车灯一次次照亮驾驶室,灯光像闪光灯间歇点亮石让和镜子的脸庞。
石让大脑里负责处理哲学和理念的部分彻底宕机了,他知道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但现在他已经无力思考这些。
他麻木地用手搓着脸上还有血渍残留的位置,直到皮肤灼热作痛。
他从未如此渴望回家,只想倒头将这一切抛入梦中。
不久,镜子在一处岔口放慢车速,想要拐向岔道,往远离云陵市的方向开,但有辆联盟的车辆停在岔道上,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向前。
不需要他说什么,石让也猜到那个跳跃点去不了了。
根据观察,镜子的异常效应是消耗照片,开出一条往照片上地点的传送通道,有距离限制和传送冷却。据点遇袭是紧急情况,镜子来的很匆忙,恐怕没有带备用的照片。
车子还在行进,但他们却像是被困在了原地。
随着直直前行,路上的联盟车辆越来越多,随时可能出现哨卡拦住他们。
当窗外闪过【↑40KM云陵市】的指示牌时,石让想起一件事。
“你要往城外开?”
“云陵市不能去,那里到处都是联盟的人。可能有几个岔口他们没有布防,可以从那里下去......”
“我得回去一趟。”
“我说了,那里不能去。”
“我有个我老婆有个朋友,她在给联盟干活,隔三差五就会来我这儿串门,我一直就靠这层关系掩护自己。昨晚她没找着我,今晚她有可能还会来!”石让加重了语气,“联盟不知道我加入了你们,我还没有暴露,只要能打发走她,我那里就是最好的安全屋!”
第104章 摇摆的自我
四月十八日凌晨,镜子将面包车停在了石让家小区后门附近,让车身藏在一面绕满攀缘植物的栏杆后方,躲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中。
这甚至和昨天一模一样心拳之前也把车停在了这里。
“我先上去,如果安全我在窗口给你打信号,你的肤色太显眼了,会引起怀疑。”
石让说着就想下车,但镜子拦住了他。
“你不能单独行动,我不相信你。”
“我也有异常效应,如果我投降联盟,按你所说不就是找死吗?我有什么理由背叛?”
这是个很具说服力的理由,镜子于是不甘地放开石让,“五分钟内你没有给我信号的话,我就上去找你,你千万不能出事。”
石让将纸箱放在车里留给他,独自向家走去。
他身心俱疲,走出几步才意识到自己虽然在据点要了身差不多的衣服,但头脸仍然有深色的血渍残留,只能祈祷自己赶在了安吉前面。
想起那次轰炸,他才接受了一点升格会对联盟的说法。
他现在很矛盾,很迷茫,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以什么角度,站在什么立场看待这一切。
他最初联系联盟是为钱,但也有认同他们理念的想法在。
那升格会又算什么?是因为他对这群人了解的不够多,才会如此挣扎吗?
还是因为他本身太软弱,太多愁善感了?
镜子就在楼下,他要向联盟告发对方吗?
可是,他有异常能力的信息已经被升格会握在了手里,如果所有联络人都消失,他们会不会检举石让,告发他的异常身份......?
思来想去,石让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法像对心拳动手那样对镜子萌生杀意。
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不受损害,在不确定情况的前提下痛下杀手,那样的他和环形虫有什么区别?
他不想变成草菅人命的人渣。
石让本打算爬楼梯,可是膝盖实在吃不消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硝烟味,楼梯间又好像有人他怀着不安,缩着肩背进了电梯,凝视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变大到“6”。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
他和安吉同时走进昏暗的楼道。
安全通道的门和电梯门在两人身后闭合。
两个仿佛逃难回来的人相对无言。
呛人的硝烟味从安吉身上冒出来,充斥着楼道,头顶接触不良的灯泡一闪一闪的,断断续续勾勒出二人的身形。
她的衣服上都是灰,眼睛底下挂着厚厚的黑眼圈,脸上虽然胡乱擦过,但还是有几块明显的黑斑。石让也差不多,他逃出据点的时候摔在地上,衣物满是泥泞,头上更别说了。
若他不是寸头,恐怕得把头发剃了才能清理干净。
“‘出门吃饭’是吧?”安吉有气无力地干笑一声,“吃的有够久的。”
你也参与那场轰炸了吗?
石让知道轰炸的根源是他,但还是不由得后怕,赶在安吉开始质问他之前“坦白”道:“你说得对,蓝色信号盯上我了,不过现在我大概......把他们甩掉了吧。”
“你还活着真是个天大的奇迹,我告诉过你别出门乱跑的,你听了吗?”
她讲话总像老妈子上身,但石让不反感这种说教的口吻,他从小到大就没接受过这种关心。
石让无力地甩甩脑袋,“我之前在平渊市见到‘灰狗’了,但他说自己没见过英尚,我想,我可能还得继续找。”
“交给我,我会想办法的。”安吉揉着太阳穴,疲惫令她也没了往日的神气,“我头痛死了,得赶紧回去睡一觉。”
“我也是。”
“说真的,你最好还是离开第十区,回你老家避避风头。蓝色信号势力很大,别看云陵市情况不错,其实街头巷尾都是他们的人,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话间,她毫无征兆地将手伸到外套底下。
石让顿时浑身紧绷,紧张地盯着她的手臂,逃跑和先发制人的念头在脑海中轮番闪过。他还在犹豫着抉择,安吉已经把手抽了出来,打开钱包,抽出几张大钞递给他。
“当我借你的,明早趁天亮去医院看看,走大路去,别在这个环节稀罕钱。不管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她,别把自己先搞垮了,万一某天她回来了你却出了事,她肯定天天以泪洗面......到时候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把钱塞到呆若木鸡的石让手里,安吉收起钱包,碎碎念着用肩膀顶开安全通道的门。
“考虑一下我的提议,石让,去第二区避避风头。”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待安全门重重合拢,石让才骤然惊醒。
他攥着钱沉默片刻,用力甩了自己一巴掌。
还没来得及认清这个疯狂的世界,找到与之对抗的方式,就险些被同化了。
他顶着火辣辣作痛的脸走近家门,习惯性去摸钥匙,手直接从破裂的口袋穿了过去。
还好,环形虫和心拳把他绑走时没锁门,家门一拉就开没进小偷真是个奇迹。
估摸着安吉已经离开小区,他在窗口晃了晃夜灯,打出信号,又赶在镜子上来之前,将桌上那些要命的间谍材料塞进了床褥下。
总之先稳住镜子再说。
“我看到那个女人了,她上了一辆联盟的车。这么说已经搞定了?”镜子进门后顺手反锁,站在门垫上没挪动。
“直接踩进来吧。”
石让从镜子手里接过纸盒。
他是穿着鞋直接踩进家里的,地板上到处都是鞋印,他的床铺更是在之前的打斗中弄脏了,不差这点。
石让进屋把纸盒放在了迷你小镇边上,敞开鞋盒,望着一群迷你人如蚂蚁搬家般涌向小镇。杰克想找他讲话,但现在不是时候,他拜托男孩去带领新同伴适应镇子,便来到客厅。
镜子还站在入口处,似乎永远不会放松下来,搞得石让都不好去休息。
在理清头脑之前,他暂时做不了什么决定了。
两个人杵在门前,仿佛在复刻不久前他和安吉相遇的场面,最后,石让顾不得氛围,率先瘫坐在沙发上,镜子犹豫了一会儿,坐到远处。
躺了好一会儿,石让终于恢复了一些精力,他很想倒头就睡,但现在还不行。
他可不想一觉醒来又被人绑了。
琴已经死了,不会有人挖他脑子,但镜子会这么做吗?
沉默还在持续,石让作为主人翁的自觉一点点爬上心头。他强打精神站起来,给客人和自己都倒了杯水。
他跌回座位一饮而尽,镜子却捧着热水发呆,只稍稍用杯边沾了下唇角,似乎不适应有温度的水。
放下几乎没动的杯子后,镜子仍警惕地盯着英尚的卧室,“你家里人会回来吗?”
“我是因为要找她才加入组织的,管理局把她带走了,但她根本没有异常。”一次次对他人吐诉此事,石让都有些麻木了,“你呢,你是因为什么加入升格会的?”
“复仇。”
两个身心疲惫的人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默契,就这么聊了起来。
“对联盟?”
“......对管理局。至少你还有妻子可寻,你很幸运。”镜子塑像般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那是深沉的仇恨,“我以前住在十一区,后来被管理局抓住了......是升格会突袭设施把我救了出去。”
这倒是能解释镜子为什么冒着巨大风险为升格会做事。
管理局收容异常,如果出现异常效应的是人类,就会强制把人带走。
石让在总站上看到过的很多档案都是类似情况。
管理局的善后手段相当冷酷消抹被收容对象的社会身份和亲人脑海里的记忆、伪造失踪和入院治疗......这些手段的确掩盖了异常的存在,但管理局不会再多管其他的事。他们很忙,忙着收容世界各地数量恐怖的异常,忙着把它们都关进牢房来保护人类。
他们也是用类似的手段带走英尚的。
怎么每个势力都喊着一样的口号呢......?
石让没有追问镜子为什么没有回去找家人,对方的表情就是答案,再谈详情是往伤口上撒盐。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石让忍住头疼,继续追问。
他必须得到一个能让他安心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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