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叠加双手去摁他的胸口,三十次,再吹气。
话痨枪守在她和石让身边,用触须撑起枪口,警戒着周围。可是它根本不知道自己该瞄准什么这不该发生的,他们赢得了战斗,却没有人可以再给它下达命令了。它第一次感觉到手足无措。
范英尚明白自己该呼叫救援,A10肯定没有走远,但是除了通讯器,有什么东西能穿透十几米的地层和一整个设施的空间异常联络到外界?!
她咬着牙继续。
她听说过有些案例可以在心脏停跳后十几分钟复苏,他还不到三分钟,她很确定!
她坚持了十五分钟,终于因力量耗尽放弃。她扑倒在他身上,紧紧抱住他渐冷的身躯,试图从中唤起一点生命的气息。
“求求你......不要走......”
“石让......”
“老公......”
地下深处回荡着她的哭泣。
在她和那把失去了主人的枪头顶,分形异常本试图扩散向没有了阻碍的地下空间,却因膨胀到极限的现实场而畏缩。墙壁和地面的分形增生在远离现实场的地方悄然扩散,异变刚刚开始,又退缩着离去。
几度尝试后,它只得放弃了地下,继续向天空扩展自己的领地。
“英尚......”
那好似鬼魂发出的遥远呼声,令她猛地止住哭泣。
她将耳朵凑到石让嘴边,期盼着奇迹发生,可那声音不是从他口中发出的。他的身躯依旧冰冷僵硬,面色像她见过的每一个死者一样惨白。
“你听到了吗?”范英尚问127,只怕这是自己的幻觉。
“我听到了,大嫂,确实有声音。”话痨枪调转着枪口,四处张望,“可是,是从哪儿来的?”
“英尚。”
这次更近了,更清晰了,但这声音不是从石让的身躯中传来的。
那不像是石让的声音,一点也不像。
它从墙壁和头顶飘出,沿着设施残存的走廊和房间回荡,萦绕在她身旁。
咔嚓。
极其轻微的破裂声引得她望向一旁。
一条总站萎缩的树根裂开了一道口子,从中爬出毛线粗细的一束根须。它倒像是正常的植物,好像随时会在顶端长出叶子,长开花苞,可它是肉色的,好像黄种人皮肤上的一个小小截面。
它爬过那些堆积的残渣和裂片,在范英尚身边昂起来,轻轻用它略带湿润的根须搭上她的手。
她注意到无数新生的根须不知何时已经围绕在她和石让身边,顺着地面爬上他冷去的手脚,钻入他的皮肤,连一寸伤口都没有留下,好像它们本就该扎根于此。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她依然在怀疑这是否是个诡计和陷阱,敌人的后手,但她依然沉默地等待着某种事发生,话痨枪也没有开火,同她一起期盼奇迹发生。
最终,他睁开眼,而她从他眼中读到了那熟悉的温和却疲惫的神采。
“我答应过你的。”
他用沙哑的声音说。
“我回来了。”
第476章 希望
在石让遇险,到发现他失去生命体征的时候,范英尚都没有哭,她极力想要先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完。直到她几乎接受他被死神带走的结局,才在他身上大哭起来。
可当他醒来,并且确认从身躯中复苏的真的是他之后,她哭得更厉害了。
石让躺在她身前的地上,想要抬手安抚,但控制不了肢体,他只得给旁边的话痨枪递眼色,结果自己这位枪小弟也在那儿发愣,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两句“老大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过了好一阵,范英尚才平静下来,别过头拿面罩擦了擦脸,将整个面罩都扔到一边,依旧抽着鼻子。
当她拉住他的手掌,发现依旧是冰冷的,不论她如何用力去替他摁掌心、搓手背也是一样。他还是没有体温,眼里虽然有了神采,生理机能依然是死亡状态。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石让如今到底算是什么,她也没有去猜。他回来了,这就够了。
“你的手......你动不了吗?我背你出去......还是我放开你?”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生怕他忽然破碎。
“需要缓一会儿。”石让说,“我现在不太适应人类的躯体,反倒更习惯当一棵植物......”
“所以......你现在是......”
“我是石让,但不完全是我掉下来之后,发生了很多事......”他望着崩塌的天花板,还有视野尽头渐渐褪去的空间形变,想要叹口气,却连出气都控制不好,说话的时候气都跑不顺。
范英尚遂将他的脑袋抬到膝盖上,抱着他,等待他渐渐适应。
“总站死了吗?”她问。
“死了。它输了。”石让沉默片刻,又补充道,“我也没想到我能赢。”
“发生了什么?”
“它退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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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二次炸弹爆炸之前,初步掌握了根须控制感的石让和伊甸依然在厮杀。
躯体的损伤同时会对他们二者造成伤害,但伊甸体量更大,受伤更多。
最重要的是,这根本不是石让的躯壳,他已怀有必死的决心,压根不在乎范英尚把他们一起炸死在里面。
但伊甸在乎。
它无论如何也不想死。
想要阻止自己的死亡,想要从免疫者手中逃脱,它只剩下一个办法立刻抛弃这经营多年、成长多年的躯体,把意识转移到远离爆炸波及的根须藏起来,借机逃生。
这想法无疑是正确的,甚至可以一石二鸟。
一旦爆炸摧毁了旧有的“树根”,根系之间的连接必然断裂。伊甸会元气大伤,但范英尚大概率也会断开和它新根须的接触,它肯定能趁机逃脱,然后躲进地下五层其他的房间,接着彻底逃离设施。
这个念头给了它希望,也让它在此刻犯下了而二者交手以来,最致命的错误
它低估了石让的决心。
石让的目的就是同归于尽。
他模糊地知道自己可以跟着伊甸的意识转移过去,以此暂避爆炸,在那新躯体里继续想办法料理伊甸,可他依然放弃了这个保险的选择。
于是,当伊甸顺着根须爬向那远离爆炸的根时,石让扑上来,用自己的意识体拖住了它,断绝了他们的逃生机会。
他不记得当时伊甸向自己传达了什么信息,他只怀着一个念头
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在炸弹引爆之前,石让都在不断从伊甸的意识体上撕下更多的信息,后者惊慌失措地想要逃窜,甚至于放弃了反击和防御。
两道意识一同在躯体的核心地带迎来了那次爆炸。
躯体的毁灭重创了容纳在内的意识,抹去了伊甸的呐喊,也将石让的神智撕碎......几乎是这样。
当石让回过神来的时候,只剩下他的意识漂浮在一片狼藉的躯体中,而属于伊甸的那部分,已经崩溃成了尸骸,散布在信息之海的各处。
石让也受伤不轻,他有好几分钟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又为何在这儿。
像一个新生儿一样漂浮在信息海洋中游荡了一阵,意外触碰到自己的一部分记忆残片,他才赶紧着手开始拼凑自我。
还好,作为最后一个主体意识,所有的信息他都唾手可得,也没有另一个存在会和他争抢厮打,干扰他消化信息。
他花了一点时间把自己所有的记忆(包括在斗争中失去的那些)找回来。
其间,他将伊甸的记忆也照单全收。
所以准确来讲,现在的石让不完全是他。
从伊甸的记忆里,石让弄清了最后发生的事情。
事实颇为讽刺,伊甸的生命力比它自己设想得都要顽强许多。爆炸根本无法将它彻底杀死。
那作为核心的树根虽然被炸碎了,但它依然可以按照原计划,把自己的意识分散到躯体的边缘处伊甸就好像正常的植物那样,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可以通过任何一个细胞重新发育成完全体(如果早知道这点,石让当初就向A10借把喷火器过来了)。就算失去多年来生长的组织和根须又如何?它距离死亡还有好一段距离,从元气大伤恢复过来也不会花太久。
但这都是是让事后才进行的分析。
从未遭遇过这种重创的伊甸,在爆炸的那一刻就放弃了。
好像目睹即将接受处决的死刑犯,在枪声响起的时候,子弹尚未命中头颅,大脑就接受了死亡的结果。在伊甸看来,它的遭遇还要更恐怖被一个无法理解、无法锁定、无法对抗的天敌逼入绝境,眼睁睁看着对方抹去自己的一切优势,逐渐剥去自己的核心。炸弹尚未引爆,它其实就已经“死”了。
没有了目的统领的意识不过是一团信息,彻底绝望的它被还在靠着本能反击的石让击碎,彻底沦为了一地残骸。
“说直白点,就是被吓死的。”
面对这堪称荒诞的结果,石让在意识空间都不知作何感想。
伊甸的记忆给他带来了一些麻烦比起作为人类活了二十八年的他,伊甸这个一百多年的老植物的记忆体量相当大。两者都被同一个意识统领之后,石让虽没有改变自己的身份认同,但不免受到影响。
好的影响也有,就比如当他回忆在交锋时受到的折磨,同时会看到两段记忆,一段是他的,一段是伊甸的。受害者和加害者的视角一齐出现,导致他可以处于抽离的状态,冷静审视那可怕的经历,最后反哺到他自身,不会因此留下多少创伤。
坏的影响就很多了。
比如他不再适应过去的人类感官和由此带来的对世界的理解视角,甚至不能理解呼吸和走路这种普通的动作(他也没有对应的躯体可用)。
再比如范英尚还在接触着附近的根须,导致他只能摸瞎。
他得赶紧找点办法告诉她自己还活着,他赢了,不用再炸了。
再挨一下他可就格式化,回到出厂设置了!
最终,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没被炸坏的设施里的音响,用根须与之相连,努力向她发出呼喊。
与此同时,他也用根须找到了自己的“尸体”。
预言和守望之人说得都没错,他确实是死了。
靠着根须对肉身的操纵,他才重新把意识转移回了曾经的人类身躯,这算是借尸还魂,因为这具躯体停止了一切生理活动,在他的根须控制下更像是精细的木偶。
但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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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你现在算是‘有线连接’?”
“差不多,我的身体算是一个外置‘仪器’。我要掌握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伊甸遗留的对分根的感应。等我习惯控制它们,管理局总站就可以重新上线了......也算是达成了我们最初的目的。”
“不急,我在这儿呢,你先好好休息......晚点如果有人过来,我替你解释谁也别想伤害你。”
见过太多的稀奇古怪,范英尚对他讲述的“胜利经过”接受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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