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枚炸弹,光是存在,就不断折磨着他。每次他思考,都会触及炸弹带刺的引线,每次他欢喜,炸弹的轮廓就浮现心头。
他有不得不死的理由,但说到具体,又指不出哪个才是凶手。或许他恨透了自己的一事无成和软弱,或许又觉得考上大学就能逃离家庭得到自由的愿望只是个空白的泡影......
又或许他只是恨透了自己无缘无故萌生着痛苦。
这份憎恨反过来又加剧了苦痛,最终把他推到了这里。
他已经被折磨好些年了,与其继续遭受这种折磨,不如结束它才好吧?
可是,站在离地五层楼高的墙顶,他的手却紧紧地抓住了那根塑料水管,他的腿在发抖,这份颤抖从肌肉传遍五脏六腑。
他最终从墙顶走了下来,落回到走廊上,趴在墙边闷声流泪。
一个试图自杀的人,居然因恐高退缩!
可是打心底,他似乎又不想死,他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同学?”突如其来的人声令他惊恐,回头一看,是宿管阿姨。是了,走廊尽头的房间是给宿管住的,就在边上。
他应该遮掩自己的软弱连死都下定不了决心的软弱。他该埋头假装无事发生大步走开,留下一个被人厌弃的背影,可是泪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为自己辩解的谎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像个走丢了的小孩一样,跟着宿管阿姨去到旁边的员工宿舍,坐在床边,埋头只知道哭,用掉人家递来的好多张面巾纸。
对方安慰他的话,他一个字都没能记住。
但那时他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想死。
他只想逃离痛苦,而非想要逃离生命。
他还有手段可以逃离这困住他的一切吗?
从那天起,他有了一个目标,一个埋头苦读,远远逃出去,逃进自己新人生的目标。
那人生或许是一张白纸,但那是属于他自己的白纸。
他是石让。
他会书写属于石让的故事。
以前如此,现在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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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入的意识体是“石让”】
我是石让。
【石让不是CVA-S-02,他是一段有别于本体的分根,一个曾为人类的意识体,和伊甸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
就算你这么做,我依然会和你继续斗下去。
【锁定成功】
【真是费了我好一番功夫......】
【现在,事情就容易多了。】
石让再度睁开眼时,经他理解而定型的画面已经不再是信息之海。
海水被劈开了,从中间露出旱地,信息如墙分列两旁。
留在根须深处的信息,如今分别被他和伊甸所拥有,作为他们实力的一部分,以及可以统治的力量存在着。如果以人类的身躯作为对照,伊甸就是一个势力强盛的青壮年,而石让不过是个挺直了脊背试图与之比肩的少年。
然而这样的情势与最初相比,已是天差地别。
伊甸用的招数很阴险,它利用记忆作为干扰,强迫石让承认这段记忆,也强迫他承认自己和它是不同的意识体。由此,它借用锁定,把他们确立为了两个存在。
这样一来,伊甸终于可以绕过意识体里无休止的纠缠,直接把石让作为一个分根驱逐出去了。
它是无法靠自己繁殖没错,但它可以截断主体和其他根部的连接,任由它们失去养分迅速枯萎,它正打算用这招对付石让。
“这不会改变任何事,你无法轻易甩脱我。”石让冷冷地回答。
【你确实顽强,可是你从未用过根须行动。你根本不知道那种形态要如何动作,你只知道如何操作你的人类躯体。】伊甸说,【你赶不上我的动作,游戏结束了。】
说着,它封闭了二者之间的信息沟通,回到了躯体,回到了现实中。
石让紧随其后。
在伊甸看来,哪怕废了这么功夫,石让也什么都没能改变。
本质上的巨大差距终究是无法靠着取巧被拉平的,它有太多招数,它依然胜券在握。
这种想法存在了0.02秒,便被笼罩的寂静抹去。
设施03的地下楼层为了防范它可能反向入侵,根本没有什么检测和信息输入装置运动传感器、麦克风、监控探头......一概全无。伊甸不曾在乎这点,它的本体虽然没有感觉器官,但它有出色的异常感应能力,完全可以替代那些迟钝的感官。
可如今,它瞎了,它变成了一株又聋又瞎的“植物”。
作为瞎子的它,在茫然中靠着触觉,终于发现了一点线索
有一只手碰到了它的根须。
那是人类?!
没错,意识体状态下时间是几乎暂停的。
几乎暂停。
他们在信息层面斗争了体感角度难以测度的时间,而外界才过去整整一秒。
石让争取到了这一秒。
一秒,足以让一个人从那缺口追随着石让的人类身躯砸落,扑到根须织成的血肉之海上。
一个免疫者,触碰到了伊甸的本体。
第475章 诺言
十几分钟前,设施03地下三层。
在凯尔和石让交谈完毕后,电梯井也疏通了。
A10机动队里的佩德罗机器人翻出电梯井,将手里的一捆增生缆线扔到一边,“电梯钢缆已经处理好了,直接索降就可以抵达四层。”
“我在下方拍摄到了疑似总站主机样本的东西,它出现了形态增生。原定的约束装置似乎损坏了,我试着与防御机关进行无线连接,但未能得到响应。”另一名机械人苍鹰紧随其后回到队伍,将照片发给队友们之后,给石让和范英尚看了自己腕部装置上呈现的画面。
只扫了一眼,石让便认出那就是通讯器里的“内构”,有血肉质感的根须。
“是我们到来引发的这种变动吗?”范英尚问,“换条路线会有用吗?”
“不知道。但如果它有感知力的话......应该早就知道我们来了这些东西不用眼睛就能感知到外界,我、凯尔和A10的其他队员,大概率都被它察觉到了。”石让的目光落在范英尚身上,“但它或许不知道你。”
“我的信息无法被总站储存,那些研究员试过的。它必须靠着锁定才能储存‘异类’的相关特性,但我无法被锁定。”
“......我有一个想法,英尚。”
“你说。”
石让望向那电梯井,“我不确定在下面到底会发生什么,能多一重保险就多一重。等我们下去之后,我们就中断信息互通像对付3125的时候那样。我打头阵,你跟着我悄悄靠近它,然后一起动手。这次,我来当那个显眼的人。”
范英尚垂着眼睛思索片刻,叫住正等着两人给个计划的凯尔,“你们有带镇静剂吗?”
“有。”佩德罗机器人抬高自己的手臂,外部装甲展开,露出里面的数支药剂。
“帮我调整药量,我需要进入轻度镇静状态。”范英尚解开护臂,把手递给它,顺便向石让解释,“镇静剂可以让我的现实场尽可能缩小。”
石让点头,没有过多解释。
药物生效很快,范英尚的神情变得比此前还要平静,连紧张都从她身上褪去了。当石让打开异常感应,如果不去仔细捕捉,甚至察觉不到她的存在她不再排开周围漂浮的异常因子,仅仅维持着自身的免疫状态。
待A10小队被石让打发走,尽快撤出设施,两人一前一后开始把速降装置扣上钢缆。
“我不想让你当诱饵。”范英尚说。
“轮流来的,3125那次是你,突围行动的时候是我,都一样的。”
“守望之人那时没有找你。你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所以,我比以往更需要你。”石让腰间的安全绳和装置搭扣发出咔哒吻合声。
他见范英尚没有回答,转过身去,发现她沉默地站在一旁,像是凝固在原地。
石让伸手想去拉她,但她躲开了,摇摇头。
“咱们本来可以不用来这里的。但我知道你的想法,你还是想试试能否从这里找到拯救世界的机会,哪怕守望之人来过也一样。可是你想过吗,就算梦想成真又如何我不要当救世主的遗孀。”
如果放在末日降临之前,范英尚或许还能对他说“我们回据点,回家去”,可那死亡的预言从未被击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换做以往,她应该要流泪了,但她现在心里唯有一股冷冰冰的愤怒不是对他,是对那不讲理的命运,还有那一身黑的告死者。
A10小队已经消失在了那分形增生的走廊尽头,连声音都不再听到了。
石让同她站在一起,沉默地在电梯井旁彼此对立。
他轻轻碰向她的手臂,这次她没有拒绝。他觉得或许自己应该吻她,可这种情况下,再怎么亲密的互动都显得薄凉,甚至带着一种利用的意味。
于是他仅仅是将自己的额头靠过去,碰在她头顶,轻轻地同她相触。
距离近得两人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体温,无需视线,无需异常感应,也能察觉到彼此的存在。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我会想方设法回到你身边来,尽我的一切努力。”
他等待着她的回应,希望得到一句回应,一句对承诺的肯认,可那死兆却笼罩在他们心头。
已经知道了结局的故事,还有什么回转的余地?
以至于,他所说的一切都像是为谎言进行着修饰。
最终,石让缓缓抬起头,跨进电梯井,准备索降。
“......我比任何人都需要你。”范英尚说。
他回望向走廊。
从电梯井里望出去,灯光在范英尚背后分裂,将她的表情藏进阴影里。她站在光下,望着正在沉入黑暗的他,随后前踏一步,跟了上来。
他们一前一后沉入设施地下四层这生人免进的深渊,再无更多的交流。
在电梯出口,石让略微停留下来,等她跟上。
撬开电梯门后,他走在前头,范英尚跟在背后,走向那增生根须所在的位置。
石让已经知道答案,但他依旧照着墙上的根须对比了通讯器样本,道出答案,和那句给她的提示。
“管理局总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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