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25从没把石让放在眼里,在它看来,他是根系和它交易中的牺牲品,一枚小小的棋子。
他或许想到办法活下来了,但那又如何?
德兰市这么大,被吞噬的世界更是无穷大,两个棘手的家伙怎么会这么巧就凑到一起?
石让知道这其中有偶然,而范英尚却知道那个必然来源于何。
当石让被困在德兰市近郊,下意识选择的藏身处就是那座偏僻的超市。
而范英尚之所以也选择那里去躲避,是因为他曾经跟她拿云陵市为模版,讨论过爆发重大危机的时候,该往哪里躲。他们最终讨论的结果是云陵市郊区那作风彪悍老板开的超市。
这种大型超商地处偏僻,物资丰富,周边交通便利,是最合适的避难所。
当灾难真的发生了之后,他们给出了同一个答案。
石让跨越半空,冲向那越来越近的,宛若一颗小行星般的巨大头颅。
他避开那些尖锐的蜘蛛脚,精准落在了3125的头顶。
在他落地的瞬间,周边那些怪异的眼睛全都指了过来。
3125终于学会了用低效的视线去观察,但已经晚了。
接触的瞬间,无形的能量从石让掌心释放,急速笼罩向3125本身。
没错,它是个庞大的存在,其体量远超过石让所放逐的任何一个事物
但石让没有必要把它全都扔出去。
如今的3125口中含着全世界的信息、其体内更是蕴含着曾经无数受害者被抽离的信息......它是一只臃肿的饕餮巨兽,而石让要做的,是放逐它的“本体”,剥夺那支配着这些信息的意志本身!
顷刻间,石让把自己的异常感应扩张到了极限。
3125是个巨大的理念,试图理解它拥有的信息便会毁脑灭心。
它来自的层面如此高深,其中那些理念和力量完全超越人类生存的尺度。
可何必要试图理解它?
如今这个实体化的存在被剥去了神秘的面纱,它被具象的部分沦为了现实之物,彻底和它神秘的信息体部分割裂开来。
它虽无血肉和生物结构,但也沦为他曾带着异乡人部队处理过的怪物的同类。
石让的感知力剥开它那吞噬万物的外壳,在无穷的游荡的信息深处,找到了那用于控制抓握肢体的脑。它被游离的信息所包围,隔离于其他部分。
当石让将它扔向那有去无回的虚空,3125所有的足肢全都停止了动作。
信息流汇聚的风暴停止了涌动,它们在空中游离,化作紧贴苍穹破口的云团。伴随着信息抽离的停止,石让脚下的这颗头颅腾空而起它想逃出具象范围,想冲回它生存的那个层次,想逃回它自己撕开的裂口对面......
太迟了。
石让的感知随着剥夺的力量蔓延过它的躯体,把它当做桥梁,进入了那神秘的信息层面。
他立即遭受了来自无穷讯息的冲击。
但当他利用自己对世界的理解,把自己的理念代入到这个抽象的,仅存着概念的层次时,那无穷的信息也转化为他意识模型中的形态。
所谓的扬升,并没有那么虚幻。
只要进入这个层次,就可以成为这里的一份子。
这里离现实已经很远,几乎要脱离他所生长的那个世界的引力范围,石让在现实之外更遥远的地方感应到了许多东西,许多他曾经有过猜测,但无法确切理解的东西被瞬间证实。放逐的虚空、缥缈的神界(深渊)、那蕴含着无数“现实”的提取之所如群星在他头顶流转而过......
“不要抬头。”阿飘留给他的那点意念提醒他,“你不需要记住它们,不是所有知识都有益处。”
于是,石让收回他的心智,在群星注视下,沿着信息的荒原继续追逐3125。
在石让非双眼所探寻到的感知里,3125依然是那巨兽,而现在,他是猎人。
他抛出放逐的力量,像猎人投出套索,将它们依次包裹,逐个抓住。
统领着如此庞大的信息,3125的本质却超乎石让想象的单调。
它靠着信息层面和现实的参差展现出无穷威能,无比骇人。然而被代入他的理解之后,石让发现它就像一只单细胞生物,一切的结构都是为了摄食和增长所存在。
拆毁它的大脑,把它变成没有意识的尸体,因此变成了可能。
接下来被剥夺的是石让无法确切理解的发声结构。
它的所有嘲讽随之消失。
再然后是它的嘴和胃,渐渐蔓延到石让所能触及的其他琐碎的器官。
没有了足肢,没有了发声的嘴和摄食的口腔,3125本质上的一切被逐步切除。
最终,留在原地直面石让的是一颗眼球。
它既红又绿,似是青蓝,其中蕴含着狂怒以及无穷的憎恶。
石让把它扔向虚空,看着它被刺穿、粉碎。
伴随着那摄食意念的消亡,它对人间万物的紧攥尽数松脱开来。
然后,石让和蜘蛛的死躯开始坠落。
从那个打通信息层面和现实的空洞,重新坠入世界。
那些超出他头脑理解能力的东西重新溢出他的感知边界,被他本应该无所不容的记忆所遗忘。狂乱的群星和追猎时经过的无边平原尽数消散,他重新变回石让,坠入德兰市上空的狂风中。
蜘蛛的死躯先他一步砸下,在半空便爆炸解体。
无法直视的信息光辉四散迸发,冲向它们原本属于的那些地方,为世间万物重新点上色彩,使它们脱离了比死亡更灰暗的沉寂。
一颗狂乱的光点冲出这光辉的海洋,消失在石让无法触及的地方。
他没有试图去追逐或是弄清它,它已经超出了他的影响范围。
他现在要做的,是平稳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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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英尚伫立在那坑洞底部,仰头望着那只大蜘蛛连同石让一起消失在风暴眼顶端。
具象化装置终于耗尽了能量,噤声沦为了一团巨大的铁块。
她将它连同背包一起扔在地上,把头仰到极限,等待着,祈祷着他平安归来。
仅仅过了微不足道的一瞬,风暴眼的真空迸发开一片万花筒似的彩光,信息流回卷的风暴淹没了范英尚。
她并未感受到风压亦或是冲击,信息是没有质量的,而时间还未恢复它均匀的流动。
奇怪的是,那团鲜艳的迷雾并未离开她,反倒停留在她周边,笼罩住了她的全部视野。
她是免疫者,不该被这样明显是异常的情况困住。
转念一想,这些信息本就是现实的一部分......
突然,一团小小的影子在迷雾中凝聚,落在她所能勉强看清的视野尽头。她眯起眼睛试图判断它究竟是什么,随后便辨认出它那两只圆圆的,玩偶造型的耳朵。
它正朝她挥手。
范英尚下意识朝它跑去,但有一只手比她更快一步,将那只小熊抱起,搂在怀中。
“你总是能干出些惊天动地的事情。”
那人只能看出身形轮廓,声音也似是失真,带着迷幻的沙哑,但范英尚还是认出了她
安吉。
范英尚尽可能想向她们靠近,但伤腿使不上力气,迷雾又错乱了她的空间感。
她们似是站在十几步开外,又好像远在属于死者的彼岸。
“你的路还长的很,就别跟我们走了。”另一道朦胧的身影出现在旁侧,远远向她打了个停止的手势。
凡妮莎。
正因导致她们消失的信息链都系于她身,如今这些无处可去的信息归来时,也第一个找到了范英尚。
“别太快过来啊,知道吗?”安吉远远向她挥了挥手,作为告别。
范英尚越发看不清她们的身影了,她眨去眼前的泪水,但仍是看不清楚。她没有停步,却怎么也赶不上她们离去的速度,只得放慢步伐,看着那些身影消失在又一阵信息流的旋风中,被宁静的黑夜取代。
她等待着,期盼部长的身影能出现,旋即想起逆模因炸弹的影响仍在原处......
不过,也不需要当面告别所有人。
我做到了,部长。我消灭了它。
信息流散去了,范英尚重新站在那深坑中。
她望着空处怔怔出神,随即听到了石让那小跟班的动静。
“大嫂,我是不是错过大戏了?”
127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从石让放它的那辆车底下赶到这里(饶是它很乐意和石让一起涉险,后者也总是不允许)。发现范英尚注意到它,它又努力在地上往前挪了一下,便收起所有的肉芽,恢复了一把正常枪的样子躺在原位。
“我们赢了。”范英尚把它拿起来,拍了拍枪身沾到的灰。
“哎,下回我要跟老大一起去该多好,总是错过一把枪真正该参与的部分对了,老大呢?”
好问题......
范英尚朝那风暴眼原本所在的位置抬起头,空洞已经闭合,苍穹中的裂缝也不见了。
她努力在夜空中寻找石让的身影。
过了几秒,她看见了。
他正在大概世界最高楼的高度自由落体。
她下意识想要找个垫子或者拿什么东西接住他,又不知道有什么办法才能确保他从这个高度安稳落地,但石让没让她担心。他眨眼间便穿透传送门,变戏法似的出现在她面前。
他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是那套可怕的血衣,似是有些头晕地捂着脑袋,两眼紧闭。
范英尚拖着伤腿靠近向他,生怕他睁眼后,眼眶中是直抵3125的虚空,但她还是凑近过去,无措的抬着手,也不敢碰他。
“石让......?”
他发出一声好似叹气,又像短促笑声的声音。
当他睁眼时,眼里不再是陌生的锐意,反倒带着几分疲惫的温和,还有一种孩子般的稚气,“可以喊我老公啦。”
他伸手似乎想要抱她,但闻到自己一身血散发出的腥气,又把手收了半途。范英尚却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她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脸颊。
两个满身血与尘的救世者,在异常肆虐遗留的废墟中相拥而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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