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疯掉。
马上辞职走人,然后好好休息几天,没准去看个心理医生,这才是他需要的......
一股强烈的瘙痒顺着他的小臂爬到袖口。
石让放下杯子伸手欲挠,却看到一个小脑袋从他指头下探出来。
“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讲话?你明明看见我了,为什么装作不知道?”
幻觉.....
全都是幻觉......
石让的瞳孔颤抖着,他的大脑在头颅里膨胀,仿佛随时可能爆炸。
“呦,石让,来这么早啊?”
一名同事进入休息室,走到旁边倒咖啡,顺手给石让满上。
“我还以为大英雄能批几天假呢,果然,总编还是那副样子。”
石让机械地顺着声音看向同事,又望回自己袖口,那里已经没有东西了。他扒开自己的衣袖,翻转手臂,低头往身上找。
没有什么迷你人。
“你没事吧,石让,你真的不去请个假休息几天?你看起来”
石让摇晃着逃离休息室,留给同事一个疯疯癫癫的背影。
“天哪,他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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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啊,这家伙完全不听我讲话,可恶,这下可怎么办?”男孩懊恼地把一头金发抓得更乱,在石让的左边口袋里盘腿坐下。
“杰克,你把他逼得太紧了,他昨天刚从红肉团手底下死里逃生,现在还在逃避现实阶段,他的大脑可能隐藏了重大创伤记忆来保护自己,给他一点时间吧。况且如果他承认自己的世界观应该被彻底刷新,无异于叫他接受他是我们的共犯......”一个细小的声音从他耳边响起。
“你干嘛用这种比我懂的口气讲话?”
“孩子,我之前是心理医生。”
又有一个细小的嗓音响起,“是啊,我们得让他慢慢主动‘回想’起这件事。听医生的吧,他肯定能帮我们拉拢到这个”
“不准叫我‘孩子’,现在我是这里唯一的大个子,你们都是小不点,这里我说了算,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连警长的话也不行!”
这番任性的发言后,小不点们都不讲话了。
只有几毫米身高的他们在杰克的衣服上乖乖坐下,抓住属于自己的那根纤维。
待晃动止息,杰克扒住口袋边缘,小心地探出脑袋,好奇又畏惧地向外窥视。
石让正面对着电脑上的一个文档,光标已经在【辞职信】和【我不干了】后面闪了好一阵。
他似乎觉得这样太简单了,又打出【我调查的新闻我理应有收益不然你等联盟吧】,最后又删掉,眉头拧在一起。
迷你男孩杰克看不懂石让在干什么,又缩回去托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几天前大家从管理局的收容间里逃出来,趴在那些人身上来回“转车”,最后跟着那些红肉团逃进城市......全都是非常惊险却明确有进展的桥段,怎么到了这里,大家反而被这个人困住了呢?
分明迷你人们都在眼前了,这个石让居然不愿意承认他们是真的。
难道大人们说的“这个人肯定愿意帮忙”是错的?
这时,办公室那头独属于总编的玻璃门开了,烟气与门轴的吱嘎声同时飘出。石让立即起身,但屏住气逃出办公室的同事却越过他,向更后方的工位挥手。
“石让,你再等一下,那个,那个谁来着......刚来实习的那位,对,就是你,总编说你的稿子不行,过去一趟”
后排一个表情紧张的年轻人焦虑地应了一声,朝总编办公室走去。
经过时,实习生不得不侧身从石让身边蹭过去,因为后者怔在原地走神,把狭窄的过道堵了大半。
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一道微不足道的身影跳出石让的口袋,抓住了实习生的裤腿。
对于身高缩小到不足十厘米的杰克而言,待在一条不断摇摆的腿上实在是种折磨,他迅速向上攀爬,钻到了对方一看就不常用的左衣服口袋里,搭着顺风车,冲进前方的烟阵中。
烟雾弥漫,小不点们纷纷咳嗽抱怨。
杰克捂着鼻子,趁机指挥他们点了一下人数,确认325个小不点都没有掉队。
载着一众迷你人的“实习生列车”很快停下,伴随啪一声响亮的声音,一叠文件被甩在更高处的桌上。
“自己念一遍。”粗哑的陌生声音响了起来。
小不点们议论纷纷:
“嗓子不好,鼻子不通气,说话有杂音这个人抽烟很久了。”
“肯定是这里的总编没错了。”
“一听就是个讨厌的家伙。”
杰克朝他们嘘了一声,侧耳细听接下来的对话他们个子虽小,但耳朵也小,对待“巨人”们的声音还是要专注才行。
“码头惊现偷渡者百人坑,正文是,4月5日,联盟根据线报得知,在平渊市海岸线......”
“够了!你写的都是什么东西?”
“我......总编,我是按照警厅给的资料,还有第一手照片写的......”实习生唯唯诺诺地垂着头。
“是啊,写的一板一眼跟警情通报似的。看这张照片,告诉我你要怎么给它写描述。”
总编挥手一甩,将什么东西扔到桌面中间,实习生将它摆正,仔细端详起来。
“一名偷渡者的......尸体......”实习生喉咙里涌上一个不舒服的音节,“可能是女性,年龄在”
“把你在学校学的那部分都给我忘掉,我告诉你什么才叫新闻,这些尸体就是新闻‘妙龄女没钱偷渡会情人,以身抵债换船票,事后惨遭活埋’。再看这个男的,你要写就写‘中年男子净身出户被迫出走,曝尸深坑,妻儿只领赔偿金不要人’。”
实习生的下一句话在喉咙里哽了好一会儿。
“......您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些人的资料的,我听说警方那边还没”
“有照片还需要什么资料?你难道还怕这群人的家属漂洋过海从第九区来告我们?拿他们说事的新闻多了去了,他有本事全告一遍。女的就写下三路,男的就写婚姻、小孩和出轨对象,流量会决定谁才是真相,这就是人们把鼻子贴上去看的‘小道消息’,这就是‘内幕’。我们把他们渴望的东西摆上屏幕,他们就会去狂欢。人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实’!啧,可惜这场景里人都脏兮兮的,不然可有话题好炒......”
“真是个败类!”一个小不点骂道,“社会风气就是被这种人毁掉的。”
其他小不点们纷纷应和。
“我有主意了!”
杰克眼前一亮。
“那个石让想辞职,他等下肯定会进来的。既然他不愿意接受现实,我们就给他一个证据,证明我们确实存在!”
第44章 应得的份
“......在新闻这行,你要学的还有很多,态度给我放端正,年轻人。”
总编讲得眉飞色舞,停下来才发觉口干舌燥。他按了一下办公桌上的咖啡机,朝桌对面的实习生弹弹手指,“行了,你回去把稿子改好,然后把那个......那个石什么......石让,对,把石让叫进来!”
办公室的玻璃门开了又关。
总编习惯性拿出一根雪茄,削掉头部准备再来一根,忽然想起石让是不抽烟的,便悻悻将它塞回盒子。
他左右转转眼睛,把笔记本搬上桌面,切到新闻页面以示自己在读,又推开窗户,让气流带走烟味儿。
石让的确出乎他意料,总编本以为对方性格窝囊,就算瞎猫碰上死耗子搞到大新闻,也能被他制服,乖乖发了那给官方说话的通稿,然后留下来当个小小的新闻记者。
前面一切打压石让气焰的流程手段进行的都很顺利,总编早已对此烂熟于心。
可到了天黑的时候,情况发生了变化。
照片根本不是什么问题,总编早就让人准备好了替代品和那份“完美通稿”一起送来的。石让是个新人,还是个随时可能因为这个大新闻一飞冲天的新人,想要控制这种人,打压是必不可少的。
总编不断挑剔,让石让在外面苦苦奔走,为了一个不可能达到的目标疲于奔命。后面天黑了,总编估摸着差不多够了,正盘算要不要叫石让先回去,顺便给个台阶下结果,石让直接主动打了过来。
不是示弱,而是劈头盖脸给他一顿骂。
不仅如此,后面连电话也打不进去了,一拨就是“不在服务区”。
总编慌了。
联盟天高皇帝远管不着这儿,可他确实怕石让在这件事上跟他作对。
联盟的调查权、帮派牵扯其中和偷渡案的死亡人数是给新闻热度添砖加瓦的好东西,但这新闻的性质终究敏感。没有其他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总编更不敢自己经手署名这相当于认下自己就是要找帮派不愉快的那个人。至于编个假的就更不可能了,蓝色信号绝对会查新闻背后的人,到时候查无此人,绝对把矛头转向报社。
打了一晚上电话也没能联系上石让,摸不准对方这是什么意思,焦头烂额的总编只得延迟了新闻发布时间,罕见地早早来了办公室。等到瞥见石让照常来上班,这才了然。
原来是开窍了,想谈判。
这就好办了,先把应得奖金的一部分抛出去当个甜头,然后劝他退一步为前途考虑,再画点大饼,肯定有效!
这时,石让抓着一张纸进来了。
进屋后,这个看起来憔悴不堪的记者仍然朝被熏入味儿的房间轻微皱眉,但还是在桌对面坐了下来。
“石让啊,那新闻你查出来也辛苦了,遇到那么多危险不容易,你要为自己多想”
“我要辞职。”
“......什么?”总编怀疑自己听错了。
石让想深呼吸,但刺鼻的烟味让他止住了这个动作。
他加大了一点声音,把手里的辞职通知放到桌上,以一种难以想象会出现在他身上的坚决重复道:“我不干了,我要辞职。”
总编的表情僵在脸上,嘴边的肥肉轻微抽搐,他抓起咖啡吞了一口,迟迟说不出下一句话。
石让猜测这可能是服软的意思,便趁热打铁。
“新闻我会署名,但要发我写的稿子。我会把工作交接好,等工资结算完,明天我就不来了。”
说出来的话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决绝,但他总算是把它当面讲出来了。
“开什么玩笑,事情没结你想走就走?”总编没有放下咖啡,就这么把胳膊悬在那里,他脸上的表情似是在表达愤怒,但唯一的作用就是把面颊上的肉都鼓了起来,“你把态度给我放端正,别把自己你现在只查到了一个偷渡的新闻而已,觉得待遇不好的话,有要求你可以提。而且你那个报道你自己清楚有多离谱,没人会信的,要是就那么发上去,报社的脸面都要丢光了,你还想拿钱?”
钱这个字眼卡住了石让的喉咙。
又是钱。
世界上最糟糕的东西。
可他偏偏很缺钱。
怒火和决然不能为他变出钱来,房子还要月供,就算省掉看心理医生的钱,去其他区寻人也需要足够的资金。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申请到跨区的护照和通行资格,他们会审查他的工作和经济状况,然后发现他是个黑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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