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笑声和婴儿的尖叫交杂在这片热水湖之外,仿佛对镇子上不断传来的惊呼以及这片巨湖毫无察觉。
三人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困境
他们可以呼喊警告,要求对方停止这疯狂的对现实的扭曲,但他们不知道那女人究竟会不会停手。
若她不收手,他们就会因此错失最好的动手时机,很可能殒命在一个超强的现实扭曲者手里。
若她收手,也改变不了她是个强大现实扭曲者的事实。
结局已经注定,区别在于他们是否要拿自己的命去赌对方的态度。
石让知道以前的他一定会试图交涉,去寻求一个温和的结局,可是贸然进入对方能力范围的他失去了与总站的连接。没了他最大的倚仗,他的喉咙像哽住了似的发不出声。
他愿意怜恤弱者,帮助不幸者,可他不想留下一个威胁。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别去看。”那细小的声音总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到来,“离远些,别去看就好受多了。”
石让随着两名特工游向远处,躲避即将到来的爆炸。
水越来越热,灼烧感啃噬着他们的皮肤。
石让最先爬上一间房屋的屋顶,伸手将另外两人也拉了上来,然而这里也到处是滚烫的水汽,令人呼吸困难。
如果不加以制止,整个南门镇都将被火湖吞没,上千人都会被活活煮熟。
石让看不见花店,但他无法移开目光,远远面对着那个方向。
然后,时间到了。
爆炸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震耳欲聋,仅仅是“轰”的一响,好像戳破了一个包裹着寂静的泡泡。
死寂伴着那转瞬即逝的红光吞没整个南门镇。
紧接着,水位开始下降,能让人活活窒息的滚烫热气也散去了,巨湖收敛了它的威压,水流开始沿着公路和地势流走。
司南将目镜切到夜视模式,花店已经沦为一片残骸。他抬起检测器,看到那指针左右摆荡着,渐渐接近正中心。
“结束了。”
“得去确认一下......我肯定会做噩梦,但,但那是威胁实体。”北极星最先扒着房檐跳下街道,一路碎碎念着,仿佛想要催眠自己,“威胁实体是全人类的威胁,那是威胁实体......”
“呼叫调度中心......谢天谢地,我们刚才断连了好一阵,这里出了点状况,但基本解决了!”司南紧跟着她前往花店,“对,需要支援,动静太大了,整个镇子都被波及......”
石让坐在屋顶上没动,负罪感紧紧缠绕着他,脑中处理道德和功利的那部分开始互相争斗。
反正,他也没必要跟过去。
他已经可以连上总站了,只是他现在不想去看那些数据,他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
南门镇因为方才的洪水彻底断电了,在黑漆漆的夜色中,石让掰下头盔上的夜视仪。
他看着两名特工靠近那片残骸,终于能张开异常感应扫描附近这或许会引起休谟指数的轻微波动,如果他们发现的话,他及时中断能力便是。
花店方向确实已经什么都不剩了,那里的现实恢复平静,险些制造南门镇惨剧的现实扭曲者死了。
石让试着呼出胸口淤积的浊气,可下一秒,他感受到了能量波动。
一个新的扭曲源,一片急速扩张的现实洼地,一道朝他锁定过来的如有实质的目光
石让的身形瞬间从屋顶上消失,仅仅半秒过后,他原本所在的屋子瞬间被轰成了平地。整栋房屋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于世界上存在过。
这股能量引起了大范围的现实波动,北极星和司南同时听到了检测器的尖叫。
站在废墟旁边的司南举枪,瞄准那出现在街道上的人影,他的手指以最快的速度放上扳机,但下一刻,这名特工的头盔飞了起来。许多开得正旺的花朵涌出脖颈,黑色套装像套爆裂的玩偶服解体,露出内部大量的花束。
随着花束零零碎碎铺开,盖在那湿漉漉的砖石上,司南彻底消失在了世界上。
砰。
北极星开枪了。
子弹在那人影旁边被扭曲的空气拦住,无形的波动作为回击轰向特工,撞碎在启动的现实稳定锚上。
北极星一手举着现实稳定锚,另一只手扔掉枪,去取还身上备用的现实场炸弹。
可面对一个已经发现威胁的现实扭曲者,这举动还是太晚了。
现实扭曲的力量从周遭挤压过来,现实场颤动,能源飞速消耗。伴随现实稳定锚发出能源告罄的嗡鸣,红光隐没,北极星的动作凝固在半空。许多水从那头盔的缝隙中涌出,特工挣扎着想要摘掉头盔,但最终抽搐了一下,便扑倒在地。
雨水从黑色套装的缝隙处渗出,好像洪水褪去后遗留的尸体。
除掉了一切阻碍,那黑夜中的人影摇摇晃晃走向花店,走向那片残骸。
“你是对的......你一直都是对的......”
“对不起......别离开我......”
他一路啜泣,一路哀鸣,泪水伴着去而复返的大雨再度坠落。
这一次,天空洒落的是盐水。
南门镇上,有两名高级现实扭曲者。
第385章 吊桥
帕克斯是很多年前认识克拉拉的。
世人常把一见钟情形容成一场美好爱情的开端,可帕克斯和克拉拉的相遇相识完全同“美好”沾不上边。
那天,吸引他们在车站人群中对上视线的,是一种无形的牵引力。他那与生俱来的“第三只眼”睁开,并且一眼望到了她的存在,只稍稍对视一眼,他们就明白彼此是同类,同样潜藏于人类中的特殊者。
“你也是......?”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你也在逃?”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们是在逃亡中遇到彼此的。
帕克斯的现实扭曲能力在十岁的时候体现,最开始是家里偶尔出现的电力故障,紧接着,当他的笔筒即将坠落桌面的时候,他把它定在了空中。
他的能力最初很难掌控,偶尔又令他怀疑这是幻觉,随着他步入青春期,他才更加熟悉这与自己相伴的力量。他不认为这是恩赐,更觉得这是一种诅咒。他会在无意识间破坏身边的东西,弄碎手里的碗,给自己和家人带来了太多麻烦。
为了不让自己沦为他人眼中的怪物,他尽可能压抑着它,把自己藏进普通人中。
于是他的家不再出现奇怪的电涌,他也不再引发各种破坏和混乱了。
帕克斯跌跌撞撞藏着这个秘密步入社会,本以为自己可以把这份能力持续地藏下去。
可是那份力量不愿意休眠。
他的崩溃发生在一连串的小事之后,不过是很多小小的偶然事件串联在一起上班的时候路阻被扣了钱,工作上的微小失误遭到上级斥责,收到房租和水电费的缴纳短信,回住处的路上不慎压到一块松动的路砖,连人带电瓶车被那竖起的砖块绊住,摔翻在地。
每件小事都可以被他单独化解,过一阵子压力就能散去,可是当它们全都发生在同一天的时候,他崩溃了。
力量从他体内不受控地爆发出去,击倒了从他身边路过的人们,马路上的车辆瞬间爆胎,楼房的玻璃碎裂成渣......帕克斯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逃到了一条小巷里。
有人因为他受伤,但他也是伤者之一,他以为只要他将其无视就可以翻篇,只要他更卖力地控制自己,以后就不会
直到他看到杀手上门。
因为神志不清地徘徊许久,帕克斯晃回住处时已经晚了许多。他远远看到一辆陌生的车停在住处楼下,有人踹开他住处的门,带着枪闯进他家,一连串的翻箱倒柜的动静随即传来。
站在楼下的帕克斯转头就跑,开始了逃亡。
几天后,靠着打零工来到了远方城市的他,在车站遇到了克拉拉。
他们的经历很相似,但克拉拉没有失控,她逃离是因为发现有人在打探自己,立即明白是她未曾刻意隐藏的那份“超能力”招来了追杀。
“咱们一道走吧。”她当时对帕克斯说,“咱们可以去第八区,找个小地方躲起来。我查过了,只要混进当地的社区住上几个月,就能拿到新的身份了。”
比起无头苍蝇似的帕克斯,克拉拉更聪明,更强势。
懦弱内向,又总把一切都搞砸的他,于是跟她走到了一起。
他们之间的关系当然是爱情,一对年轻的男女在一起逃亡,相依为命,还有其他的可能吗?
他们有过一段友好的时光,可是渐渐的,这场逃亡似乎改变了克拉拉,她越发暴躁易怒,独断专横。
当她向他索取的时候,帕克斯也说不清在自己胸膛中颤动的东西叫什么,激动?情欲?
他只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选择。
她会对他施以斥责和怒骂都是因为他又呆又笨,他被她用力量扔到房间那头砸在墙上都是他活该,他欠她的。如果不是克拉拉,他肯定早被杀手追上杀死了。
他们所走的这条吊桥最终把他们带到了南门镇,无处可去的他们在此暂时落脚,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仍在持续。
他们注定被绑在一起。
开花店是帕克斯的主意,他渴望停留下来,做点小生意,给两人带来稳定的经济来源,供给他和克拉拉的衣食住行,可她却焦躁不安。她总说那些猎人和杀手一直在追逐,一旦他们放松警惕就会被杀。
她清晨会离开家,傍晚才回来,鞋子上沾满山中的泥土。有时当克拉拉回来的时候,她那份从未压抑过的力量则在周身涌动。有时当她出门后,帕克斯会听说某个镇民在山里摔落悬崖送了命,某人进山狩猎后一去不返。
帕克斯从不敢问她去干什么了,一旦发问,她憎恨的矛头就会刺向他,一场斥责就会再度爆发他们会被困在这个镇子上无法再逃去更远的地方都是因为他想留下,因为他帮不上忙,只是成天想着留在某个地方生活,因此最终拖累了她。
某天克拉拉出门时,帕克斯窝在花店的柜台后面盯着电视,屏幕里播放着一档访谈节目,由一名明星上台讲述自己在情感关系中受到的虐待,警示观众们当心亲近之人在身体和心灵上带来的伤害。
“虐待”。
听到这个词的那一刻,他明悟了。
原来他们每次相聚,同床共枕,当她向他索取的时候,在他胸中涌动的是恐惧。
他原来是害怕留在她身边。
自那天之后,帕克斯坐在花店的柜台后面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他看着花店的门,会幻想自己推门出去一走了之,可当他来到门边,发现外面竟然没有路。门外仍是花店,无数个花房温室串联在玻璃对面延伸开来。
他无处可去,留在这里同克拉拉度过余生就是他最好的选择。
克拉拉怀孕之后,帕克斯开始幻想一切会因为这个孩子的降生好起来。她会因孩子改变,从一个咆哮的怪物变回那温柔的模样,他们相遇时她最初的模样,那个向他伸出援手的克拉拉会回来......
她当然会变,因为他们之间有爱情,有了孩子之后感情一定会重燃......
会吗?
世界没有留下时间给他思考这个问题,也不容他有机会做出最后的决断。
五天前,这对同床异梦的夫妻不约而同在午夜时分惊醒,窗外血月高升,而他们那与生俱来的力量便在那一刻升华。帕克斯一如既往拼命压制那份力量,直到它彻底平息,克拉拉却挺着大肚子来到窗边。她扯开窗帘,张开双臂,沐浴在那诡异的血色光辉下。
“没准,咱们很快就不需要逃了。”
克拉拉朝着那月亮曾停留的方向感叹。
无需睁开第三只眼,帕克斯也知道她那份独特的才能增长了。
血月转瞬即逝,恐惧却未曾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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