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嵘的山石浸染墨迹似的天然纹路，在日落后黑得与夜空一色。山体寸草不生，靠着那些被遮挡的连绵星光，才能判断出山体的走势和轮廓。这种景象自然叫人扫兴，但据说这些“黑山”正是下方有大量矿脉的证据。石让不懂地质学，不过仔细一想，那些战乱频繁的省份内确实大部分是“黑山”。
或许这些山脉地下有富集矿物却杀死植物的东西？
与异常接触多了，就是容易有这样的胡思乱想冒出来。
他打开手电筒，对着地图检查一阵，找到了那名物料运输负责人说的高速路，靠着夜视镜补齐受限的视野，迅速传送抵达高速的北端出口。
“作为地点标志的废弃休息站......就是这儿了。”
石让来到休息站内部，扫过已经被拆完仅剩框架的加油站，又习惯性探头从被打破的玻璃窗往便利店里看。手电筒的光圈最先锁定残破海报上的模特形象，又扫过货架，惊走几只老鼠，再往深处照去，便是层层叠叠的蜘蛛网和悬挂其上的累累虫尸。
这处休息站以前肯定热闹过，那些拐下高速路转入大道的司机多半曾经挤满了停车场，在此休息，吃顿热饭，为下一段旅程先行休整。
“为什么这里荒废了，老大？我看这儿还挺好的啊。”话痨枪十分纳闷。
“没人料得到内战会爆发。”石让顺着这条大道向远方看去，入目之处没有建筑遮挡，尽是荒芜的乱石，直通山顶。
这条大道正是往北走的。它曾经是一条计划贯通第十区的大道，希望落成之后带动沿线经济，然而还未全段完工就被内乱打断。工程最开始只是延期，后来无限暂停，最终被人彻底遗忘，只留下这条龟裂的残破道路。
虽然深林省在北面拉起铁丝网，也基本远离冲突激烈的地带，但改变不了这附近颓靡的经济。
“如果我要建造一个秘密仓库，这里就不错。”石让带着127，沿着这条不会有车经过的大道，往山的方向走去，“那仓库入口一定在道路附近总不能指望用人力搬运施工材料。”
“会不会那些公司的人已经在我们之前先发现它了？”话痨枪提出了一个相当合理的假设，“比如他们的小干部，先把那里抢了下来之类的？”
“概率不大。”
附近没有旁人，周围的地形又是在夜视镜里无所遮挡，不可能被偷听，石让便把话痨枪端在手上，一面走一面向它解释。
“这样一个巨大的工程，还计划好了在近期进行大量转运，理论上肯定有很多员工和工人驻守在那里虽然那计划被我打断了，但一定会造成后续影响。再不济，那些没得到工作任务的人要么会四散离开，要么也该去讨薪......总之一定会被管理局发现端倪，但他们没有。因此，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是那里根本没有人，又或者，从头到尾都是‘无人施工’。”
“哇哦，他们真能有这么多机器人？我还以为在那栋实验室里看到的就是全部了。”
石让也清楚记得那实验室底层密密麻麻的机械兵收纳箱，要不是当时有个超级士兵在前头开路，他和127有大概率会被拖住，最后导致升格会干部狂风的顺利逃脱，“那些东西只是上不了市场台面，没理由他们不自己私用。”
“所以咱们要去打机器人了？！我正好想试试我现在的火力如何！”
如果127是个人类，石让现在肯定能看到它期待又瑟的样子。不过此刻它“咔哒哒”地碰撞着牙齿子弹，轻巧的震动顺着枪身传到石让手上，倒也颇为有趣。
作为一把枪，它还真没遇到什么值得难过的事，这种积极的态度值得石让学习。
“不过我确实有些担心，这省份靠近冲突地带，可能会有难民或者一些闲杂人等先一步发现那里，把那儿当成庇护所。毕竟山里只能沿路走......”
“那咱们就把他们赶走！”127道。
石让也不知道试图向一把枪传达伦理是否合适，但他还是讲了出来，“我担心的是他们丢了性命。这个工程的负责人大概是死在了实验室里，但那些机器人不用指挥就能杀人，咱们都见过那种情况。”
“哦......对，倒也是。抱歉，老大。”
“没事，我发发牢骚而已。”
黑色套装表面的迷彩掩盖了石让沿路行进的身形。
这套装作为联盟特工的作战标配，防弹效果很好，又集成了佩戴式的智能面板和头盔上的多种目镜模式除了穿着又沉又闷，几乎没有缺点。一路走下来，石让除了偶尔停下来摘掉头盔以防自己中暑，都在不断用传送门代步。
短程传送对体能消耗不大，也有效节省了他的体力。
当他因双腿酸痛止步，取下腰间水壶往嘴里灌水时，发现自己已经深入山脉，快到深林省边缘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几乎要走回头路，检查是否因为偷懒错过了那秘密入口时，他遇到了一个分岔口。
不久前显然有人清理过这里的低矮灌木，岔口因此暴露了出来。
顺着分岔路偏离大道，沿着足以行车的碎石地蜿蜒进入群山，脚下坑洼的路面很快转变成脚感舒适的平坦石让踏上了一条混凝土路。
一条不存在的岔路，通向地图上毫无标记的空白。
这条路钻进深山，最后一头撞入山体，劈开一条黑漆漆的隧道。
望见这人造工程，石让吐了口气。
找到了。
发现目标，而且附近没有发现任何岗哨，是个好兆头。
只不过石让没有立刻往里走头盔的电池所剩电量不多，他拐上岔路的时候就关闭了夜视模式他举起手电筒，瞄准了隧道入口处的一方可疑的阴影。
光圈在那个位置照出一圈盛满灰烬的石堆。
石让抽出一路背后的现实稳定锚，调转矛杆戳了戳那堆灰烬，翻出许多没烧完的灌木枝条。
他朝火堆伸手，灰烬已经彻底冰冷。他再往隧道深处照去，又发现几个简易铺盖，以及赶路需要的零碎拐杖、绳索、背栏和塑料布.....这些杂物散落在隧道各处，不断延伸向前。
耳旁似乎被什么东西罩住，石让抬手，却碰到头盔，才意识到是这附近太安静了。
安静得简直像是和外界隔了一层膜一样......
突然，他似乎从手电光圈的尽头看到了什么细碎的反光物，像是类似蜘蛛网的东西，但当他重新打开头盔目镜的夜视装置，却没找到来源，唯有那条冗长的隧道落在前方。
“看起来省不了电池了。”
“要不要叫人来帮忙，老大，这地方看着挺大的。”“是啊。”
确实，叫异乡人替自己探路会是个更好的选择......
但这仓库的内部结构肯定相当复杂，石让可以靠着穿梭在其中如鱼得水，带人撤退却显得困难许多。
他还记得“穿山甲”机动队的那次对“神之躯”的收容作战。在这种狭窄地形，以小单位行动更合适。而异乡人里个体实力最强，至少能打能跑（还跑得特别快）的就属他一个。人多了反而是添乱，一旦战斗爆发还可能造成伤亡。
“暂时不用，先把情况查清楚再说。”
闻到战斗的机会，话痨枪兴奋得枪身轻颤。
“明白，随时准备开火！”
石让收起手电，活动了一下手指，一手话痨枪一手现实稳定锚，迈步走入隧道。
其实他还有另一个隐含的担忧没有讲出来，如今他猜测自己的这个担忧成真了也许最先占据这个无主仓库的不是人，而是某些异常。
第二次血月又给世界带来了一次异常暴增。在他带着手下们蜗居医院的那几天，世界上到处都是大小事故，每一件背后都是异常作祟。联盟和管理局都在超负荷运转，才给了他许多钻空子的机会。
如果这座仓库原本就有异常机械，或许它们已经变异了，成了某种萌生出自我意识的东西，占据这处仓库把它变成了巢穴。
不知道遗留下沿途那些杂物的流浪者，是不是已经成为了对方的美餐。
“如果发现任何危险，咱们就撤退。”
“明白，老大。”“嗯。”
往隧道深处走了两步，石让仍觉得不安心，他停下来，望望握在左手的现实稳定锚，往右走了两步。
“万一发生战斗，你待在我背后，英尚。”
“好。”站在他身后的那道身影用力点点头，极力不把紧张写在脸上。
两道人影深入隧道，消失在内部的黑暗中。
第348章 “她”
其实石让有点后悔答应范英尚一道过来，这山中仓库实在不是个适合约会或者探险的地方，但来都来了，先往里走着看看再说。
只是他仍旧提心吊胆，不时转头确认她是否掉队，生怕目光稍稍离开，她就会融化在黑暗里不见踪影。
每次他回头，她都会在夜视仪和成像程序处理过的，与白日视野无异的画面里向他微笑。一如既往的，石让只要看到她就觉得非常安心。待他转回去继续领路深入隧道，这个“担忧-安心-再次焦虑”的循环又开始了以前他上班的时候也总是这样。
还好，这种折磨没持续太久。
一道重型闸门封锁了前路，将隧道斩断成两半，想必在仓库竣工之后他们就把这扇用于运输的大门关上了。
好消息是闸门侧方供人通行的小门开着，坏消息是那些一路散落的，宛若路标的流浪者行李到此终止了。石让用脚尖勾走一只几乎磨穿底的鞋，仔细观察小门背后的“T”型走廊，确信自己已经到了仓库的入口区域。
周围仍是安静得令人不安，在这种情况下大喊一声毫无益处，但这股死寂实在叫人难受。
突然有东西碰到他后腰，惊得石让立即将话痨枪指向身后。
范英尚被他吓到了，无措地抬着手。
预言里的画面冲上脑海，愧疚和惊恐从石让胸口一路撞到嘴边。
他赶紧把枪口移开，“抱歉，我.....我......”
“没事的，我靠的太近了。”她像是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才好，便望向那小门背后的分岔，“走右边怎么样？”
“走哪边都行，但你一定要跟紧我。”石让摸了下黑色套装腰间的武装带，本想把话痨枪别回腰间，免得再不慎用枪口指着自己爱人，但这里实在危险。他不敢让武器和现实稳定锚脱手，便拍了下挂着水壶和应急能量棒的小包，将127抱在胸前，打头阵跨过小门，“来吧。”
走廊内部没开灯，放眼望去更是找不到任何光源，密闭的空间里只回荡着他的脚步声极力放轻，但仍随着回声荡漾一次次击碎寂静。
石让走了一阵，在走廊上找到一张地图，发现这地方的面积确实超乎想象。
这里说是一座基地也不为过，简直是挖空了山体，几乎可以和管理局的一些设施媲美。
铁心智能体的野心还挺大，怕是打算转移地点后，在这里放开手脚搞人体实验。
幸好他们都被杀光了。
等会儿......这里会不会还有幸存者？比如那些提前被运到这里的实验体？
这个想法令石让颇为不安。
突袭实验室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他无法想象若是有人被困在这里因饥渴而死的惨状。
范英尚猜出来他在想什么，当即出言安抚，“怎么会呢，这里根本没有运来过食物，不会有人在这里的。”
“也是......有人的话就需要定期运送补给我都忘记这茬了。”石让暗自感叹自己的多愁善感，“我还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会更加冷漠些。”
“人善良的底色是不会变的，至少你肯定不会。”她说。
“谢谢你，英尚。”
地图被石让用腕部面板的照相机拍了下来，他依照地图走过几个拐角，偶尔悄然推门，查看某个途径房间的情况，依旧不见任何人影机器人和人类的都没有。这里似乎停留在完工但尚未运转的状态，那些理应存在的施工机器也没看到。
石让本打算去标记为【控制室】的地方先看看这里是否处于完全的离线状态，但他刚往那个方向拐过去，又被范英尚叫住。
“先到那边去看看吧？”
“那边？”石让望了一眼她说的那条岔路，把手臂竖起，直接将整个面板和地图一起调转过来，“那边是【仓储区】，我们晚点可以叫异乡人们来搬的，现在不急着收拾战利品。”
“【监狱】和【实验室】也在那边。”她据理力争道：“没准能发现什么呢？”
“不行。”石让无论如何都不能冒这个险，“如果发生战斗，你可能会有危险，先确认这里是否彻底安全再说，不差这么一会儿。”
“拜托......？”她拉长了声音试着撒娇过关，意识到行不通，脸上露出难掩的失望，哪怕在夜视仪成像里都清晰可辨。
石让备受煎熬，但他硬着心没有退让，他们就这么僵持在岔道口，互相较着劲。
可这是底线，而他向来不是个会在底线问题上退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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