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记得时间了......”
“父亲和哥哥们要去旅行,要把羊带去高墙附近的集市卖掉。他们以前不从让我跟着去,但我哀求他们让我也到集市看看,他们便带我上车。”
“我们家住得离关口很近,会有人定期在关口附近发一些东西。那天,母亲带我还有两个妹妹一起过去,希望能领到点布料和鞋子,她说如果有小孩子在,他们给的会更多。”
“半路上,我们被拦了下来,不过没什么大事,是强盗。父亲会给他们羊羔和钱,然后我们就可以走了。但是他们拿枪打了他,之后是我的哥哥们。我躲到了草堆底下......然后枪声停了。”
“我们停在一处水井处休息,我带着塑料桶去打水,然后,我听到母亲跟一个陌生人吵了起来。那个人把她推得摔倒,我去帮忙,那个人的同伴就冲过来打我。”
“他们把我从草堆底下拖出来,罩上脑袋扔进一辆车,带到一个有很多人的大房子。”
“他们把我的母亲,我的小妹妹们还有我都扔上了一辆车,带去一个像医院的地方。”
“那里很多拿着枪的人到处走,还有那些戴口罩的人......”
“他们给我们打针,后来就昏昏沉沉的,病房里可能有一百个人,每次清醒过来就越来越少。”
“之后,我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一个很大的房子,和其他人一起拿着武器冲锋。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没法停下,我看到我的身体把刀捅进一个人身上,一下又一下,他一直在尖叫,嘴里都是血。我不想那样,我不想杀他,可我的手不是我的,我的身体不是我的......”
“冲锋的时候永远有人倒下,一眨眼就消失了,我前面那个拿机枪的人倒下去,我就去抓起那把枪来用。后来来了更多拿枪的人......之后开火停止了,到处都是死人。”
“有人说我们足够年轻,足够幸运,然后又是朦胧。再醒来的时候,就一直在走动,躺下,执行命令......”
“他们让我们互相打,掐住别人的脖子,看我们的反应。我很难受,那个人的脸也紫了,但我们都没放手,直到他们喊停。我想他们满意了。”
“然后......我醒了,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我的身体回来了。”
两人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其中一人看着因击打门扇而变形的手,反复将它在沾满食物残渣的裤子上蹭着,看着纱布下的血晕染开来,像是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的身体不会受伤,给我把枪,不,不用枪,一把刀,一根尖头棍,一个手榴弹,都行。我不会问问题,只要能报仇,你们想对我做什么都行。”
另一人仿佛浑身发冷似的颤抖起来,“我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那些医生,每一个的样子都在我脑子里回放。在杀了他们之前,我不会自我了断。我想报仇,不论付出什么,不论付出多少。”
到此,他们的讲述结束了。
废弃建筑的一层因此陷入了浓重的寂静,因揭开伤疤飘散的血腥无声地不在提醒听众,这些“麦克”不是工具,而是一个个无法表露自己的活生生的人。
他们被封住了嘴,被迫沉默,因而被永远忽视。
升格会利用了陆墙以东混乱的治安,通过绑架,或是从绑匪手中买下了这些本就生活艰难的人,夺走了他们的人生,将人变成武器,投入他们的大业。
或许,陆墙东面那混乱,也有升格会从内部的推波助澜。
维持一个混乱的社会对他们有好处,他们可以利用这些连苦难都得不到关注的人作为实验体的来源,源源不断地获得兵员补充。
翻译到最后,镜子几乎出不了声,完全是硬撑着讲完这两段被夺走的人生。
苦难是不能相互比较的,更谈不上有什么衡量的标准,但此时此刻,镜子庆幸自己无比幸运。
庆幸于他当年在集市,是被管理局抓走,而不是被当成“麦克”的素材套袋绑走,变成试验品。
庆幸于他已经叛离了升格会,而不是仍傻傻地待在那里,对“麦克”举止的异常视而不见。他曾经真的对升格会抱有期待,虔信着那属于跃升者的新世界。
但,亦有跃升者比其他跃升者更高贵。
从异常效应的层面来讲,这些“麦克”难道就不是跃升者吗?被支配着强行接受副作用导致呆呆傻傻的门径难道不是跃升者?那些被强行植入忠诚芯片,剥夺了自由意志的成员里难道没有跃升者?
那个“跃升者的世界”,只是独属部分人的风景罢了。
“......抱歉让你们提起这些。”
石让开口后,给了镜子一些缓解心情的时间,直到对方翻译完后,才接着说下一句:
“我不确定你们口中的那些医生有多少因为不久前,我刚刚杀了那个制造控制芯片的博士,但我很确定还有漏网之鱼在升格会里。
“升格会,就是那个把你们害到这种地步的罪魁祸首。
“我答应给你们报仇的机会,但在找到他们之前,我希望你们作为士兵,成为我的部下。
“我会逐批治好其他和你们有相似经历的人,届时,还需要你们引导他们。
“我的话可能听上去有些异想天开,但我会极尽所能保护你们,并尽一切力量帮你们完成复仇。”
石让抬起前倾的身体,真诚而坚定地望着这两名年轻人憔悴的脸庞。
他刚刚认识他们,同情他们,接下来又要支配他们乃至更多同样处境悲惨的人为自己服务,为他而战,为他而死。
他需要士兵,需要这样的力量。
作战总会死人,他明白,但如果什么风险都不想承担,就注定不可能打垮升格会,更别谈杀死棱镜。
独木难支,仅仅靠镜子和迷你人们,达不到他的要求。
他需要......一支武装势力。
比如三百多个前“麦克”,一群作战能力强悍的士兵。
石让的手指微微收紧,紧接着,以一种他不需要再戴上面具,就能自然流露出的领导者的气质开口介绍道:
“我叫石让,我正在计划组建一支叫做‘异乡人’的部队。如果你们答应我的提议,从现在起,我们就是同伴了。”
异乡人。
没错,这个名字就是在场所有人的共同点。
所有人都无家可归,被放逐在这个世界的阴暗角落,除了抱团取暖,互为依靠,别无选择。
两个年轻人听完翻译转述的话,眼里也没有亮起光芒,他们似乎没有去设想复仇成功的可能,令人感觉他们眼底再也不会有什么东西亮起。饶是如此,他们也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对降临到身上的一切提出怀疑。
他们的人生已经被打到无底深渊,如今出现在眼前的哪怕是一根蜘蛛丝,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抓住,顺着它爬上去。
“听你吩咐,长官。”
“我一定会活到复仇的时候。”
第328章 “异乡人”
在后续的拯救“麦克”们的过程中,石让这才知道了他们的精确数目。
三百零八个人。
而解放这些受囚禁的可怜人花了足足三天时间。
最开始,石让出于谨慎,一个一个地挨个锁定、篡改,方便最开始被篡改并且投入麾下的两个人可以及时唤醒,并用他们更加熟悉的方言去向新的同伴解释情况,或是先控制住那些爆发出攻击性的人,强迫他们冷静下来。
顺便一提,因为他们大多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或者不愿意再使用,也不太会起名字的石让遂给两名最初的“队长”起了两个代号,男的叫壬,女的叫癸。他们对这些新名字都没有异议。
他暂时把壬和癸设置为连长模仿现代军队的架构,最后以十个人一组的小队作为单位,方便行动和传达命令。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恢复自由行动的能力,废弃医院里变得前所未有的拥挤。
石让则开始担心这些人的忠诚。
他还是习惯性用正常人的思维去代入前“麦克”们,在他看来,不是所有人都能怀着坚韧和难以想象的毅力定下复仇的心智,并拼尽全力的。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被解放出神智的牢笼,石让改变了看法。
大部分能够在听到呼唤声后开始尝试活动自己的人,理解了情况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个接一个地向他发誓效忠,换取复仇的权力。
他们虽然拿回了身体,但大多仍然保留了听从指挥的本能。
这些人寡言少语,鲜少展露个性,大部分时候都和以往一样低头发呆。
多年的囚禁令他们和外界彻底隔绝,离开了这个集体,他们连自理和社交的能力都没有。作为文明世界的“黑户”,作为异常世界的一朵不起眼的水花,这些人再也不可能回到社会,变成什么独行的复仇者了。
除了壬和癸,没什么人愿意分享他们痛苦的过去,石让也不打算挨个倾听。
悲剧发生在个人身上是一场毁灭,但发生在许多人身上,只不过是数字的叠加。一段段悲苦的故事只会令听者麻木,甚至产生轻蔑和厌烦。
他不能让自己出现这样的心态偏差。
石让同情他们,但不能过度同情,他需要把他们当做士兵,却不能真的把他们当成耗材和通往成功的垫脚石。
三天过去,“异乡人”们绝大多数恢复了行动能力。
石让在总站上找到一本机动队使用的训练手册(虽然是旧版),当做教材让他们从最基本的军事姿态开始,逐渐适应身体当然,还得靠他们自己总结经验,互相提醒,以免弄伤自己却不自觉。
看着第三天夜晚,陆续从废弃医院外回到建筑里,关节处全都是大片淤血的士兵们,石让意识到这支部队还是需要正经的医生。
可是,该上哪去找一个愿意跟他们一起亡命天涯的医生去?
从升格会的安全屋绑吗?不,有维护“麦克”们躯体技术的人多半是帮凶。
难道要等一个“拥有异常效应但藏得很好”的医生出现?
那概率也太小了。
石让暂且把这件事搁置一旁。
想要指挥这支队伍,他自己也需要补习手头能用的人就这么几个,还得拉上镜子和迷你人们。
他明白自己没什么指挥才能,“异乡人”们也都是听令行事的士兵,还好他们规模不大。从零开始学习如何指挥两个步兵连,培养两个连长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没错,两个连。
很多人接受过篡改后,不管同伴怎么呼唤和试着帮忙引导他们活动手脚,都没有任何反应。大部分人会在之后的几个小时内失去呼吸,停止心跳。
那些人的思想在漫长的囚禁中被磨损殆尽,当他们打开牢房,伸出援手,却发现牢房里只躺着一具枯骨。
石让在第四天清晨参加了部队为他们举行的葬礼,条件受限,没法给每个人一个墓穴,只能挖了大坑埋葬死者。饶是这样也花了一整天时间。
“至少他们能长眠在一片被阳光照到的土地下。”葬礼在沉默中结束后,石让感叹道。
离开墓地的时候,不知道哪位士兵用沙哑的声音唱起一首歌,断断续续,音律破碎,几乎听不出曲调。站在石让旁边的镜子听了一会儿,终于认出这首歌,开口引领起来,虽然他五音不全,但很快引起了更多声音的共鸣,士兵们一个接一个鼓起勇气,张口跟上了这来自陆墙东面的曲子。
那首残破的歌曲伴着他们一直回到废弃医院,乃至夜间也在不断被传唱。
石让没有阻止他们,不过那天晚上他、镜子还有迷你人们都加了班,负责把那些被声音吸引到附近的流浪汉吓走,以防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最后活下来的人,所有的“异乡人”,是两百一十五个。
除开暂时解决不了的医疗和指挥问题,作战时的调度运输石让可以靠传送门解决,废弃医院是个临时据点,后续还得换,联盟给的钱还够毕竟本就是以一个组织为规模下发的资金,大不了去跟联盟哭穷。
不过,最大的问题还是......
武器装备。
这支队伍最开始就是在没有武装的状态下陈列于仓库的若是当时一群人手里都举着枪,石让绝对不敢在几百个枪口面前杀了门径和帝王。
第十区虽然治安不好,可也有个下限。但凡石让找到本地的帮派组织,张口就要几百人的枪械装备,没准会被举报呢。
考虑到此,石让暂且停笔,意识空间的回忆录上密密麻麻都是整理出来的问题,看得人头大。
一个个慢慢解决吧。
他的意识回归身体,走出医院二楼角落给他专门收拾出来的房间,顺着一股烹饪的肉香下到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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