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正好去找老师汇报,我给您带路。”
前往实验室深处的路上,沙蛇心情略显复杂。
如果不考虑石让的嫌疑,他其实是个还算不错的同伴,没什么侵略性,相处起来还算舒服。尤其是他前一天在夺走“神之眼”行动时还装作高深,第二天就被老师随口一句话惊呆的样子,简直像个未经世面却还在强装成熟的小孩。沙蛇挺喜欢这种个性的人。
只不过看这架势,石让多半是被清理门户了这么一想倒是有些惋惜,对方能帮她搞定“神之眼”,一定具有某种独特的异常效应。
可惜了,明明是个对老师大业的得力帮助。
走廊里迎面过来一道人影,是门径,他仍是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对谁的命令都无条件听从。作为会里为数不多被植入了芯片加强控制的跃升者,他的实际地位和尤恩差不了多少。
反正他自己也无法理解这种对待有何差异,沙蛇便没有理会对方朝自己点头致意的举动。
“老师还在主机那里?”沙蛇问门径。
“是的,首脑之前叫我去”
“行了,这里没你的事,你......”
沙蛇正要打发走他,身后的幽灵便发话了。
“在这里等我,我等会儿要去一趟陆墙西面。”
“明白。”门径照例低头,表示自己理解了这条命令。
沙蛇没有再多嘴,而是领着幽灵进入电梯,朝着实验室地下那属于提取器主机的房间前进。
和幽灵首脑待在一起不是个愉快的体验,大部分时候,她都会感觉不自在,现在更是明显感觉脊背发凉,好像被一只野兽从暗处盯上。
现实扭曲者哪怕无意中也会导致环境朝着“非现实”的角度转变,他们的心情也会向外放射。
幽灵首脑的心情明显不好,话也比平时多了点。
杀掉石让,对幽灵首脑意味着什么呢?
处死一只宠物?杀掉一个朋友?
但幽灵首脑这种存在,会如此重感情吗?
通向主机房间的闸门很快就到了,考虑到“神之眼”的事情相当重要,沙蛇表达歉意后,先行进入房间,朝着正坐在提取器旁边调试设备的棱镜汇报了情况。
“我知道了。”棱镜淡淡地回了一句,又看向面色冷漠的幽灵。
“我得单独和你谈谈。”幽灵说。
“现在不是个合适的时候......沙蛇,你先出去。”
于是沙蛇照办,她从外面按动闸门开关,为两位组织的头领留下单独对话的空间,却隐约有些不安。
难道是老师让幽灵首脑杀死石让的?
这样一来,双方会不会产生矛盾?
沙蛇并不觉得两位合作多年的首脑之间会起什么剧烈冲突,石让不过是个年轻的小角色,不可能成为那个打破合作的火药桶。
不过这么一想,她意识到老师一般不会在主机附近久留。
刚才设备的操控台基本是灭着灯的,看来已经结束了调整,老师谈完事情肯定就出来了。
现在联盟的舰队不知到了哪里,刚才她迷迷糊糊时听到有飞机起飞,却没有人对她讲述那些行动的规划和任务就算她在休息,可身为老师的得意门生,总要有人告诉她才是!
若是老师要前往机场指挥,她可以侯在这里,然后顺理成章地跟上去,给老师留好印象之余,还能更多了解组织现在的行动。
没错,就这么办。
维克多那小子,也就是靠着一点运气才能引走老师的注意力罢了这会儿,那小子多半还在屋里呼呼大睡呢。
想到这里,沙蛇将搭在身上的外衣拿下来,挂在胳膊上。外面还有些凉,就算棱镜不一定怕冷,表达关心总是没错的。
没准能得到一句夸奖呢。
于是,这个年龄成熟,却仍旧保留着几分幼稚的跃升者就这么在闸门外等待起来。
她没有等多久,也不需要等多久。
闸门关闭过了不到两分钟,她便听到一阵模糊的动静从对面传来枪声。
沙蛇脸上期待的微笑瞬间消失了,她抛下胳膊上的外衣,冲向闸门,双手前推,赫然在厚重的闸门上开出一个巨大的圆形缺口。
映入眼帘的仿佛是噩梦中才会出现的光景:
棱镜捂着流血的伤口摔倒在地。
而幽灵首脑握着枪,循着那洞穿能力发出的噪声看向门口。
霎那间,沙蛇懂了。
这个人不是幽灵首脑
“石让!”
第312章 家人
几分钟前,地下室内。
“别做傻事,石让。”
“别做傻事。”
仅仅是一瞬间,阿飘便剥开掩藏着石让身形的石墙,重新瞬移到了他面前。
那具美丽躯体的修长的手指,点向他面庞。
档案的解析即将完成,可是石让已经没有可能再去看了。
逃进意识空间也改变不了结果。
哪怕是篡改,也必须有外因和媒介才能帮他反击,可他现在手无寸铁就算【剥夺】的前身,那个名为【切割】的能力尚在,对付阿飘还是太过吃力。
我要死了吗?
他或许已经走过了很远的路,多次挑动世界角落的风云变化,但直面这种更加久远的存在,还是太无力了。
眉心传来冰冷的触感。
阿飘用拇指擦掉他眉心一块模糊的笔触,叹道:“我得重新给你补一下,这样不够保险别做傻事,石让,如果我要侵占你的身躯,何必让你知道?难道就为了那点仪式感,又或者是搭配这首曲子吗?”
身处敌营,面对随时可能夺走自己性命的人,石让不由得警惕。
他听着阿飘自顾自说着话,仍在思考篡改的可能性。但有削弱必有增强,想要同时剥夺阿飘的现实扭曲能力和夺魂的能力,几乎是不可能的。他试着通过意识体寻找其他可能挣脱的途径,甚至打起了即刻把【闪现】和【固体穿透】扔去合成的主意。
但成品的效果无法预测,他也不可能立即掌握新能力......
“好了,这样应该差不多了。”
阿飘再一次合上口红的盖子。
“我本来还担心怎么帮你解除芯片的压制,你倒是帮我省事了。”
“现在听我说。接下来我会消失几个钟头,你从这里出去之后沿路往北,就可以找到一处机场。岛上飞机不多,如果被调用了的话,你就让人开船载你,就说我要去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机会突袭联盟之类的,到时候不管是挟持船长还是怎么办,总归能靠岸。
“在你离开监视之前,你要扮成我。”它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对,就像你现在这样,冷着一张脸,谁敢多嘴就瞪对方一眼。”
在这间地下室里,似乎又一次回荡起那以乐衬哀的音乐。
石让在充满尔虞我诈、人性丑恶的阴谋场里沉浮了这么久,如今他逃亡路上最大的障碍,竟向他掏出了它的真心。
他们立场不同,理念不同,注定不可能同路去建设那个“属于非人异常的世界”,石让甚至好几次间接打击升格会,去干扰这个愿望。阿飘只是在自欺欺人,不愿意相信石让就是那个内奸,如今双方已经到了撕破脸皮,要刀剑相对的时刻。
可在这种时候,它竟然愿意放他走。
“你......”
石让本想喊它一句“阿飘姐”,但以前大部分他用到这个昵称的时候,都是出于利用的意图,于是他省去了这个称呼。
他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趁着阿飘反悔或者横生变节之前赶紧离开,可是他不明白。
他想要一个答案。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说来可笑,但对我而言,梦境是个很有预兆作用的东西。”
阿飘垂下眼睛,自顾自讲起这看似不相关的事:
“我梦到我变成了一座桥梁,通向某个地方。那或许就是我梦寐以求的新世界,可是我看不到那里。
“醒来后,我想了很多事。你知道吗,你其实不是我第一个找到的非人异常。我以前遇见过不止一个保持人形的异常,其中也有几个拥有感应力。可是......它们一点也不把我当同胞。
“我以前觉得人类按照肤色把彼此划分成不同种族,搞种族歧视那套很可笑,全都是人,有什么好分来分去的,但我发现异常也一样全都是异常,不仅长得奇形怪状,每个异常的理念也都不同。
“就算真的有其他和我一样的‘幽灵’,或许也会鄙视我对人类的亲近和看法,也许它们会把人类当成纯粹的食物。我所想要得到的那个世界,不一定有认同我的同胞。
“棱镜让我在那个梦想和你之间选一个,我哪个都不想放弃。
“可若是为了那个可能容不下我的世界,去剥夺一个已经存在的我的家人的未来,这才是真正的自欺欺人。变成我的一部分,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你可以有自己的未来。
“所以,石让,扮成我的样子逃吧,走得越远越好。
“我希望你能早日找到你的妻子,然后归隐山林,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你一定会站在人类那边。可至少现在,我不想和你刀剑相向。”
似乎是意识到气氛太过沉重,阿飘又勾起嘴角,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子弹大小的铜制物件,塞到了石让手中。
石让端详着铜制外壳上那些形似花纹的符号,认出它是他曾在站点009看见过的,人类制造器的“代码”。
“我想办法破译了一下这个符号,所有存放在站点里的‘特殊代码’中,只有这个是9月10号‘出厂’的,年份和一些小特征也对得上慈善基金很偷懒,直接把制造体的生日用出厂日期代替。我想你会想要这个的。”
石让的手指情不自禁有些颤抖,赶紧攥住金属筒,将它捂在心口。
范英尚的生日就是9月10号。
这可能是英尚的“出生证明”,她切实存在过的证据。
在升格会的大本营里,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他竟得到了一份......亲情。
“我的确看不惯升格会的所作所为,但,我之前一直因为你而犹豫......我们是家人,阿飘。”石让抬起头,怀着一种他也说不清的冲动,将一个近似谎言的发现告知它:“我大概知道我是什么异常了,我可能......有点像一棵树,至少我的能力和‘黑月’的树有关系。”
“树吗?也对,你就是个榆木脑袋。”阿飘揉了揉他如今有些乱糟糟的头发,“那你就乖乖跟在我后面当晚辈吧,小树苗。”
它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抬起眼睛,仿佛穿透墙壁盯住了岛上的某个位置。
“‘神之眼’好像有点动静,我得去看看。别担心,我会很低调,没人会发现同时有两个我出现的。”
“当心。”石让对这位已经无法简单形容关系的朋友嘱咐道:“它可能在策划逃跑,也许还能和其他异常共鸣。”
“我比你想得强得多,石让,你应该担心将来会不会被我亲自捉拿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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