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入夜时分烦人的虫鸣在他耳边模糊了。
当年他被从收容设施救出来之后,升格会的队伍从他家所在的山脉附近行经。那时候的他虽然饱受囚禁之苦,但身体还算健康,便和管带他的执事提出想回家报个平安。
执事同意了,叫他快去快回。
于是镜子带着他们给的相机离开了队伍,靠着镜头的缩放、照片冲洗、传送,他几个小时就回到了自己长大的村落附近。
可当他沿着熟悉的路径找回去,伴着记忆中呼喊他真名的声音走过回家的路,穿透那噪声般的虫鸣,却发现眼前出现了一片废墟。多年过去,藤蔓和荒草已经覆盖了屋舍,树木穿透房顶傲然生长。可青翠绿意下,到处都是死亡的痕迹。
被野狗啃噬殆尽的成堆尸骨堆在入村处,青草和野花从骷髅的眼眶出长了出来。
那里成了一片绿色的坟墓。
镜子一看那场面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有土匪袭击了村庄。他可以想象到人们在村落各处慌乱逃窜,反击,却因为寡不敌众遭到屠杀的样子。这种袭击不为政治,不为势力,只是一种兽性的威慑,作为一座血淋淋的纪念碑,用来证明那支土匪的凶悍和强大。
以前是镜子带着相片负责给村庄传递预警信息的,但他在前往隔离墙附近的集市采购胶片的路上一去不回......
见到这般惨状,当时的镜子只是拿起相片,回到了队伍里。
那位执事见他回来,问了句他记忆犹新的话,“回来得这么快?”
镜子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路很近。”
随着情感上的平静,记忆帮他磨损了那般可怕的景象,只留下一个淡漠许多的复仇的“指标”。
后来每一次当他想起来,痛苦和恨意都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管理局对他的所作所为导致了如何如何的结果,成了他的口号,成了一个加倍为组织付出的理由。
而现在,镜子想起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忆起这些还有什么用,他甚至不知道那支土匪究竟至今是否还在,又是盘踞在哪里的势力,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为家人复仇。再论到管理局,他一个无名小卒又能做什么?除了“旁观这个庞然大物被摧毁”的愿望,他什么都做不了。
可他不愿丢掉它,他不要失去这份仇恨和痛苦。
他不想被升格会通缉,也不想失去这份灼烈的情感,可是世间难得两全法,他已经被推上了这条路......
为什么?
镜子心里只有一个疑问。
为什么他们不允许我保留这份恨意?
镜子从漫长的自我审视中回过神,警长还站在那草叶顶端。
这位国王还不如一只七星瓢虫大,却是这里最为有权势的存在。
“所以,你们是‘新世界结社’的人?”镜子想到自己被通缉的理由,心中隐隐燃起希望,“那是个怎样的组织?”
“一个隐于暗处的强大组织。”
警长含糊带过,顺势说道。
“既然你问起来了,不如帮我个忙。我现在需要给结社的上家发很长的线报,动作要快。作为正常人,你应该能帮忙。”
“......反正都在一条船上了,我没得选。”镜子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这个结社能庇护自己了,他从背包里取出迷你人指挥他扔进去的几个方盒子设备,随口问道:“你们的上家是谁?”
“泛大陆联盟。”
第282章 契机
方盒子设备从镜子手里滑落,掉在了草地上。
镜子看看那设备,又看看不知道具体站在哪儿的警长的大概方位,花了一会儿才找回语言能力:
“想自杀别带上我。”
警长解释道:“不,你误会了,我不是新世界结社的正式成员,我只算半个石让才是正式成员。结社是个在管理局内有大量密探的组织,最终目的是消灭异常,顺便帮联盟打击管理局。石让是结社和联盟的联络员,我算他的下线。”
镜子又感觉大脑有点过载了,他试图捋清楚其中的逻辑:“你的意思是,石让一个身在升格会里的现实扭曲者,招募了你们一群异常人类当一个反异常组织的成员?”
“......啧,这么说倒也没错。”
“你应该知道联盟的人对异常什么态度吧?”
“你放心,我是不可能反自己的。”警长补充道,“新世界结社的具体目的我是不清楚,但我和石让达成了一致,我们传达的情报都是在利用联盟,暗中影响他们的行动策略。既然你现在走投无路,要不要参与进来试试?”
镜子察觉到这番话里有种微妙的违和感,思索片刻,终于找到了它。
“你能对这件事做主?你说得就像是石让已经同意了一样。”
“这你管不着,你只要给我答案。”
镜子焦躁地晃了晃身体,最终发出一声叹息,“就算我解释,会里也没有人会听我的了。抛开会里给我的身份,我就是个流民,一个偷渡者。我没得选。”
警长相当满意。
正如石让判断的那样,镜子只剩下入局的选择。
【你跟镜子在一起?如果你判断他可以信任,可以把他发展成下线。】
在警长强迫镜子带他们逃离安全屋后不久,石让就通过那异常的通讯方法给他来了信息。
双方只能单向联络,但这种不受媒介限制的通讯能力已经能做到许多事。
石让看似被困,实际上仍然远程操控着外界的一切。
【我在第一区办过一个不记名账户,账号密码随后发来,作为你们的紧急资金。
【升格会不敢在第二区公开追杀你们,但高度信息化的发达地带不便躲藏。你们接下来要想办法向北,去到缺乏监管的地带。一旦我脱身,就会来跟你们汇合。
【如果你招募了镜子,带着他在今晚10点钟来到首都郊区的山上,我会篡改他,帮助你们后续的行动。
【我当前行动受限,升格会在怀疑我的身份,我会想办法逃脱,但需要外力介入结社对我不算热心,我们得想办法操纵联盟。你在通讯时可以自行发挥,我会把思路告诉你......】
警长望着正在尝试开启联盟通讯设备的镜子,在心里下了个判断。
此人可用。
镜子的优点在于他是个“叛徒”,无路可走。其次,即使以前相处的时候镜子的思绪受到芯片压制,但性情偏善。最重要的是,镜子是个身怀异常效应的人,对迷你人们来讲是个安全的,不会把他们出卖给管理局或联盟的合作对象。
“长按侧面那个圆形按钮就能打开设备,然后你得爬高点去连信号之后我来说,你来输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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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大陆联盟第二区总办事处,灵视部门“第十通讯处”办公室。
“报告!”
一名特工唰一声举起手。
“有情报传回!”
正在旁边透过监控画面观看审查进程的安吉和几位灵视部门的高层顿时来了精神。
现在安吉麾下所有的联络员都被带去审讯,人人过关筛查,已经把内鬼锁定在了最后几个人之间。出于安全考虑,现在的联络工作都交给了借调来的稽查特工们。
经历数个小时的全静默,“猎鹿人”那边的通讯设备可算传回了消息!
安吉心中急迫不已,但还是没有直接挤到屏幕前,而是站在一圈资历更老的高层们侧面,透过他们身旁和头侧的缝隙去看屏幕。
程序正在将信息一个个解码,还原成可以正常阅读的文字。
【我们已经确认了情况,联络员“猎鹿人”遭到敌对组织“升格会”绑架。】
“和我们的调查结果一样,那些出现在别墅现场附近的人是来打探后续情况的。”一名高层低声感叹,“竟然这么猖狂,敢跟我们叫板了。”
另一人咬牙切齿道:“估计是容不得结社这样的情报组织出现。他们能查到管理局的机密,突破升格会的内部控制或许也有可能。”
安吉对操作着设备的特工讲道:“回复‘已经知悉,你们和猎鹿人还保持着联络吗’。”
特工按她所说将信息发了回去。
新世界结社的唯一一个联络员遭到绑架的事情很大。石让只是个小人物,但联盟是为结社破例,才重开友好组织名单的。如今这第一个新盟友兼下属组织遭到敌对攻击,联盟上下都很愤慨探讨如何解决此事的总教团会议已经被提上日程,三天后就开会。
以联盟的办事效率,这已经堪称神速。
结社那边的回复很快就来了:
【我们和前任联络员尚保持着通讯,目前升格会的人正在将其运往大陆东极的总部,意图从他那里挖出我们组织的秘密。他们使用了异常方式行进,速度极快,由一名被称为“首脑”的人负责押送。
【考虑到成功营救他的概率不大,且耗费甚多,我方建议放弃该成员。之后的工作和“猎鹿人”的代号都会由我接手,不会干扰日后的情报传递工作。】
看到这番“颇为联盟考虑”的言论,在场的一众高层都忍不住了。
“放弃?开什么玩笑!”有人一掌拍在了桌上,震得旁人心头一颤。
“他们当我们也是个只能躲起来刺探情报的小组织?”
“遭到攻击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一群懦夫!”
安吉没有参与到这场表态里,但她的想法也差不多。
出于情理,她不可能放弃石让,既然对方还活着,一定要想办法救人。
出于联盟的利益考虑,放弃石让也是个不可能的选择。
友好组织被袭击,联盟作为上头大哥,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升格会把人带走?
何况石让被抓很可能会导致新世界结社那奇特的“联络手段”彻底暴露,让这个极具潜力的友好组织受到重大打击,这也会造成联盟的利益损失。
而且,面对敌人的进攻,联盟的字典里就没有退后二字,这可是个把“毁灭”写在了纲领里的组织!
“回复过去‘绝对不能放弃前任联络员,我方会尽一切努力’......”安吉撑着椅背讲到一半,目光却聚焦在了那句有关升格会押运的描述上。
不只是她,其他人完成表态后,都迅速安静下来。
“升格会用异常渠道来运送人,所以边境关口没有发现......”
“但结社是怎么知道的?”
在场的每个人都意识到了其中蕴藏的关键。
“他们能够确定联络员的实时位置?”安吉喃喃自语完,立即抬起头,看向这些灵视部门的老资历,“各位领导,就我所知,升格会的总部位置一直是‘无法确定’的状态?”
一名高层解答了她的问题:“不只是无法确定,甚至无法肯定是否存在于现实空间。我们试过很多手段定位他们弄出来的那个‘威胁实体聚集地’,但设备最后都会突然失去信号,人员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能用特异手段对特异手段,确定那里的位置......”
“我们得等到大会之后才能确定策略,现在拍板为时过早。”一名领导说完,看向安吉,“先稳住结社,让他们保持通讯,等待我们的答复。”
安吉应下来,按照这个说辞去指示特工。
期间,却有一阵颤抖弥漫过她全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紧张和兴奋。
兴奋之处在于,面对一个可能重创甚至毁灭升格会的机会,联盟可能会进行极大规模的军事调动甚至可能是有史以来第二大的军事活动。
恐惧在于,如果这个方法可行,计划的主旨必定从营救转向打击,但运转起来的战车是不会为个人让路的。结社已经打算放弃石让,肯定会同意这个进攻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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