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泽......莫......”
“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救......救......我......”
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石让环顾着这一件件智能家具,下意识想到了这个问题。
“泽莫,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他主动发问。
这里的家具都经过泽莫的改造,大部分都能识别语音内容,除了还在放冷气的空调,它们基本都停了下来。
石让:“你为什么会变成这幅样子?”
电视和音响回答的最清晰:
“我记得4月2号我来了码头......”
“我4月2号来见公司的人......”
“来码头跟一些人研讨发明的事......”
“我记得他们看上去很失望......”
“他们想对我动武,我反抗了,然后......”
“我,我记不清了......”
它们的回答完全不在一条线上,像是在说两件事,拼凑在一起却能窥见整件事的完整经过。
至此,石让抛开那个“真人”和“假货”的猜想,一阵强烈的恶寒涌上心头。
他有了一个最糟糕的预估
这仓库里的每一个家电,包括地上那台半坏的扫地机,每一个都是泽莫。
或者说,他的意识被复制或拆分了,导致出现了多个承载着他记忆的东西。
他从一个独立的存在,变成了复数的存在!
阿飘歪着脑袋听完这整个过程,走到音响旁边将它调转过来,拔掉电源线,靠着现实扭曲能力拧动螺丝,掀开背板。石凑过去意图劝阻时,它将音响调转过来给他看。
在那朴素的背板遮掩下,这个音响里多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哪怕石让是个机械盲,也知道家电里不该有这种装置
那是一块看上去技术含量颇高的芯片,仿佛一个外来部件,安装在音响线路的正中间,外面还有一层专门的保护壳。
“加上扫地机正好十一个,如果他们的记忆是均分,再多就会‘神志不清’了。”阿飘点了点仓库里的东西,“铁心智能体的这群家伙真行啊,做实验做到我们的人身上了。”它转向还通着电的电视机,“如果我没猜错,那个管理局设备的破解装置,也是他们给的?”
电视机快速切换着画面,比最初的速度快多了,语句也流畅许多,“我跟他们提过这个想法......他们帮我改进了设备,让我去交给执事,但执事很不满意,把我训斥一通......”
石让猜出了答案:“然后执事私自把设备留下,一路递给了上级,结果你引火烧身。”
不对。
石让刹住思绪。
这样的话,有个地方解释不通。
为什么铁心智能体作案后又把扫地机放回去了,却带走了脑机相关的设备?
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难道他们觉得升格会里不会有任何人去寻找泽莫?判断他失踪之后就会放弃搜索?
这到底是挑衅,还是一次糟糕的善后?
整起事件里有个很明显的矛盾,但石让理不清其中的逻辑。
石让望向阿飘,“铁心智能体以前有这么干过吗?”
“从未有过,他们不敢惹我们。看来这次有笔账要和他们算了。”
阿飘并不在意泽莫这样一个小角色的命运如何,也不意外铁心智能体还在制造异常物品。
既然破解设备不是泽莫制作的,对方的价值就更低了。但是铁心智能体公司敢对升格会的人动手,事件性质就截然不同。
距离事件过去了将近四个月,铁心智能体根本没有后续的活动。
这简直是在宣战,却没有做好发动战争的准备。又或者根本把升格会放在眼里,不觉得会迎来报复。
“泽莫......我是说泽莫们,他们会怎么样?”石让无法不去在意泽莫的命运。
这又是世界对某个人开的残酷玩笑笑的是始作俑者,而残酷的后果则留在受害者身上。
“我会叫人来接管这十几个泽莫,把事情拼凑清楚。他们当中应该有某一个知道智能体公司的人对他做了什么。”阿飘利索地安排起后事,还顺道宽慰了一下石让,“会有人把他搬走放在条件更好的地方的,这里临海,容易生锈,不利于长期存放电子设备。”
石让暂时放下疑虑,等待升格会的其他人为他带来最后一块拼图。
“那我们接下来留守?”
“别总是把工作带在身上,查得七七八八了,休息几天又如何?找酒店的工作就交给你了。”阿飘似乎想到什么,又笑了,“如果要去攻打智能体公司,你来不来?”
站在这发生了一场伦理惨剧的仓库里,被十几个强行剥夺了人类身份的意识体环绕,石让笑不出来。
他所能做的就是把铁心智能体划入黑名单,和星之子教团与黑集会并列一处,然后点了点头。
第247章 存在的定义
阿飘说是把找宾馆的任务交给石让,实际上更像是把他从现场支开。
石让没有拒绝,他走得很快。
他已经不是那个习惯逃避问题的自己了,但现实总在一次次刷新他的认知,给他不断出伦理难题。若只有被困在洗地机里的泽莫,他可以尝试给对方找一个机器人身躯,然后进行篡改提供帮助。
可现在竟然存在足足十一个都自认为是“泽莫”的意识体,无力感顿时席卷了石让全身。
他在管理局的档案里看到过很多人为的悲剧比如那个从黑集会手中救出的,项目代号已经确定为“纯净之子”的女孩。他也知道比泽莫更悲惨的大有人在,可泽莫的经历正在挑战石让心中名为“存在定义”的问题。
他晃晃悠悠地穿过第三区的街道,不慎踢飞了一个易拉罐,赶紧小跑两步追上去,将它捡起扔进了垃圾桶。
刚直起身,石让就看到街对面有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妇,指着他的方向对小孩子说着什么,从和蔼的表情看来是让孩子学习这种礼节。石让对那小男孩勉强一笑,逃似的走开了。
究竟什么决定了某个人的存在?
就像刚才的一家三口,如果他们的记忆被转移到了其他人身上,进行了切分和复制,谁才是原本的那个人?
不想这么虚浮的问题,也绕不开许久之前困扰他的那个哲学疑问
“篡改你的记忆、复制你的记忆、虚构你的记忆,经历过它们的你还是你吗?”
被记忆删除的人还是原本的人,被人篡改过记忆的石让仍然是石让自己,但他却不确定被覆写记忆的人还是不是原本那个......
好在范英尚已经确定在管理局里,没有遭到F级记忆清除,否则这种痛苦会伴随石让终生。
阿飘没给石让住宿的经费定额,考虑到前者应该不会喜欢有外人在旁边来来去去,他很大方地掏出石世鑫的卡,订了总统套房,先把迷你作战队安置在客房里。石让嘱咐完这些更像是来旅游的迷你儿童,刚走出来欣赏落地窗外的城市风景,阿飘就出现在了外头。
它还颇有仪式性地敲了敲门,不过异常波动先它一步到来,被开着感应的石让捕捉到了。
“任务完成得很好嘛。”阿飘进门后稍稍观望了一下套房的陈设,抓起送餐的菜单在手里把玩着,故作无意地问道:“还在担心泽莫的事?”
“他会怎么样?我是说真的,会里会把他找个地方然后堆起来吗,还是......”
“先看看能不能把人变回来,如果我们做不到,就打进铁心智能体,搞清楚原理和逆向是否可行。若是实在没法扭转我会让他们选择要不要用这样的形态活下去。”阿飘用旁边桌上的铅笔在菜单背面涂画起来,“十一个意识大概会有各自不同的决断,他们得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他们’?”石让注意到阿飘不知何时转换了代词。
此前他们怀疑泽莫变成了扫地机器人的时候,阿飘一直用的是“它”。
“既然那些小家电都拥有他的一部分记忆,毫无疑问,他们全都是泽莫。”阿飘将菜单翻过来,向石让展示那一个个用铅笔描绘的人形
顶着电视机头的人、顶着音响头的人、顶着扫地机头的人......
石让靠在沙发的背面,努力想要说明自己的困扰:“可是......可难道像这样把记忆拆分之后,他们每一个还都是原本的个体吗?”
“这么说吧你觉得我占据这具躯体之后,我杀死了这个躯体的原主吗?”阿飘一拍胸膛,挺直腰板。
“我......”石让难以回答这个问题。
他心里的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夺魂者平均每个星期都要占据新的躯体,吞噬并夺取身份,如今站在石让面前的,也是一具曾属于某人的活尸。
阿飘从他脸上读出了答案,没让他继续为难,“没关系的。不过在我看来,我并没有杀死他们”它仍然站在那里,可是瞬息间,阿飘身上发生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变化。
也许是它的站姿,某些细微的动作,亦或是表情乃至整个人的气质,转眼间,它似乎成了如今躯体所展现的那个三十出头的男子。
阿飘说话的腔调也变了,带上了第三区的口音和独特的口癖。
“石让,如果不是躯体会腐烂,我照样会回去上班、送货,只是现在行不通哩。不到一个月的生命,总要用在个合适的地方不是?不过我是有给老娘老爹留东西,把后事准备好啦,等管理局找到这具躯体,他们会帮我善后的。”
石让用仿佛是第一次见到它的神情望着阿飘。
他想起最初见到阿飘的时候,对方占据了一个特工的身体,并道出了那特工此前所做过的事。
管理局对“夺魂者”的档案里也提过,夺魂者可以取得被占据躯体的人的全部记忆,可是眼前所见,简直是......
“我跟你说过我很在意‘我自己’的概念吧?”
阿飘恢复到平日里它更常用的口气。
“每一个被我占据的身躯,他们的记忆都成了我的一部分,也可以说我就是他们。
“我的思维方式、我的行为习惯都会受到他们的影响,一会儿用这个习惯,一会儿用那个习惯,‘幽灵首脑’也是我的其中一面只有这个身份是属于我自己的。
“我偶尔也会用他们的方式做事,但更多时候扮演着首脑。某种意义上,我带着他们一起活到了现在。
“所以在我看来,那十一个拥有类似记忆的东西,都是泽莫。”
石让默默点头。
应该说阿飘冷血吗?
他不觉得是这样,用冷血来定义它太狭隘。它的确习惯草菅人命,但除开那些对外的杀戮,阿飘并不觉得它的占据是杀死了宿主。
这其中有个绕不开的问题阿飘用它自己的意识剥夺和支配了受害者,强行更变了他们原本的人生轨迹。
可是......
石让只得对此叹息,放下了心底的一个细小愿望。
这不是某日同阿飘分享秘密,提出篡改以减少对方的杀孽就能解决的问题,如果这种剥夺是夺魂者的性质根源,篡改风险将会无限大。阿飘本就不是人类,它的生死观更无法与人类相同。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也永远不会有标准答案。
石让给不出解答,打算说些什么绕开话题,但阿飘不由分说靠过来,搂着他的脖子来了句“跑一天都饿了,吃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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