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压力化作动力,催促沙蛇继续前进。
掺杂在脚下泥土间的黑石细流很快变成一条小径。
最后,当她伸脚朝周围试探时,踩到的仍然是黑石。
它已经覆盖了周边土地。
突然,沙蛇伸在前方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将它洞穿,随即反应过来,迅速后退几步。
但她的能力生效太快,那尊黑色的塑像已经被她破坏,它的胸膛和脖颈消失不见,残余的头颅坠落下来,砸在地上。
那颗血色的独眼宝石脱离了不成型的宿主,漂浮半空,隔着黑暗盯住了她。
饶是之前失败的仪式消耗了“神之眼”一部分的力量,无法再像以往失去宿主时那样,发出无法抵抗的蛊惑,沙蛇仍然听到了它向自己提出的交易:
【你想让老师只看重你一个吗?】
沙蛇内心猛地一跳。
毫无疑问。她想道。
“神之眼”一瞬间就洞察了她的心。
这句话唤起她许许多多的幻想,潜入她的内心,牵出她深藏的欲望。
她希望能证明自己的潜力,证明老师的投入有意义,证明她是一个值得被喜爱的跃升者,是老师当初从管理局带出来的人里,最出色的那个。
因为老师喜欢有活力的孩子,她努力表现得活力四射,做些特立独行的事来吸引老师的注意。因为老师喜欢有用的孩子,她训练得比其他人都要努力......但她仍然不是最突出的那个。
当不了所有领域的第一名,就成为不了老师心中的唯一。
“我很高兴能有你这样的学生。”幻想中,老师双手搭着她的肩膀,向她露出别人都看不到的和蔼微笑,“你是我的骄傲。”
“我.....”沙蛇张开嘴,几乎要讲出她的答案。
“快点,把麦克带过来!”执事的呼喊声惊醒了沙蛇。
升格会的其他成员终于赶到,其中一人拽过一名麦克,朝后者指了指黑石区域的方向,那士兵便迈步朝前,最后迎头碰上那颗悬浮的宝石。
不久前发生在D级人员身上的转化再一次开始了。
不同之处在于,这士兵没有尖叫,而是静静地站着,双眼空洞地注视前方。
直到面庞被抚平,直到地上腾起的碎片扎入身体,转化全身,士兵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一尊崭新的塑像,一个“神之眼”的新宿主成型了。
另一名麦克走到塑像旁边,拽起它的手臂,阻止它恢复最初的跪拜姿态,像是牵着一个走夜路的人一样拉住它,随后扯断了自己手腕上的丝线,便连同新宿主一起消失了。
升格会的其他人也齐齐采取了同样的方法离去,迅速撤退。
沙蛇迟迟没有动手。
黑暗随“神之眼”一同离开,她停在一片狼藉的山坳间,怔怔注视落叶坠地,被她切断的树木滚落山崖,脑袋里不断回荡着它提出的交易。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扯断丝线,回到最初的山峰上。
在山那头,管理局的士兵们正沿着被子弹劈砍得不成型的山坡蜿蜒爬上,前来探查黑暗消失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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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眼前一黑,石让便意识到升格会得手了
与“神之眼”相伴的异常黑暗到来了。
最早撤离出来的尤恩立即摸入黑暗深处,几名跃升者和守候的麦克士兵也凑了过去。在令石让不舒服的细碎低语声中,有什么东西碎裂,然后是锐器入肉的声音。
紧接着,黑暗消退,呈现在石让眼前的是一颗血红色的眼状宝石。
它看起来相当普通,缺乏光泽,像那种玻璃做的大弹珠如果不是它正深深卡在一名士兵的额头里,或许真会被当成弹珠。
虽然样貌骇人,但那士兵看起来没有因此感到任何不适。
“......它这就被封印了?”石让仍然回味着“神之眼”之前和自己的无声沟通,若有所思。
“差不多,定期换人戴着就行。”明明任务圆满完成,沙蛇却看起来不太高兴,她拉开袖子看了眼手表,“管理局估计看到黑暗移动到这里,马上就要过来该撤了。”
那神奇少年维克托已经把彩虹毯收了起来。
一众成员等了一会儿,便有一位跃升者凭空出现,伸手划出四方形,轻松开出一扇通向他处的“门”。
升格会的成员们一个接一个穿过门扇。
石让在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设施044的方向,驱散心头的五味杂陈和劫后余生的庆幸,笑了下。
今天过去,管理局里又会多出一大堆未解之谜吧?
他还真是个麻烦制造者。
他跨过那扇门,消失不见。
第230章 借酒消愁
门扇对面直通数百公里外的升格会据点,待所有成员全部完成撤离,那接应他们的跃升者最后一个跨过门扇,挥手将其关闭。
整个过程不过三分钟,包括近百具尸体在内的所有成员就全都离开了044区域。
这种传送比镜子的相片传送更加稳定、快捷,距离也远。
石让猜测这名斯文的传送者也是一个干部。
或许两年前在云陵市中央公园的那次行动中,升格会就是靠着这种手段,从管理局和联盟的人马手中顺利撤出。
拥有这样重要的能力,说是组织里最关键的得力干将也不为过,肯定身居高位。
目前承载神之眼的那名士兵头盔破碎,露出深褐色的皮肤,短暂吸引了石让的注意力那种肤色在大陆西侧不常见,像是镜子的同胞,也就是陆墙以东的十一区和十二区的人。
士兵们在执事带领下迅速散去,而石让的目光一路追随他们,直到被一扇门挡住。
“喂。”
突然有人喊他,石让顺势望去,是沙蛇。
“别再端着那把管理局里摸来的枪了,要不要去喝一杯?”
沙蛇不知何时已经卸掉那沉重的防弹装备,任由它们在脚边堆成一圈,又把枪递给据点里负责接应的人。
石让应了一声,也脱下防弹衣和装甲。
沉重的装备咣当咣当坠落在他身边。
卸去这些重负,他竟有种虚浮的不现实感。
一直到随着沙蛇穿过几个房间,下了一部电梯,来到一处吧台坐下。
坐到一张正常的可供休息的椅子上,石让骤然松懈下来。
直到此时,他的大脑才给他发出“安全了”的信号。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处于极度紧张的紧绷状态,不管在设施里如何游刃有余,如何展露微笑,都是一种自我保护。实际上他全程紧张到了极点,肾上腺素在不经意间爆发多次,帮他屏蔽了许多杂念,也将他推向一种怪异的专注状态,根本无暇他顾。
如今他的胸腹内传来难以形容的轻微疼痛过度焦虑导致的生理不适。
墙壁上飞溅的血迹、一道道罗列的收容间大门、枪弹从耳畔嗖嗖划过、黑暗中逐步靠近的辉光和红眼、空中的碎裂声......
明明他已经安全了,任务也结束了,可这些梦魇般的景象一个接一个从他眼前闪过,令他的心脏一次次紧缩。
两个玻璃方杯被送到二人面前,沙蛇抓起其一一饮而尽,另一杯则推给了石让。
往日他会对酒水皱起鼻子,但现在他也跟着把所有液体送进嘴里,希望能像书里看到的那样,借此逃避那些幻象。
石让马上发现这是一杯奶酒,入口并不刺激,仅仅有股酒味,回味香甜。
他端详着杯子里的乳白色,看了沙蛇一眼,立即招致后者的不满。
“这么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对瓶吹的酒鬼,这是我很喜欢的饮料。”沙蛇朝他吐了口气,离开了危险环境,她也找回了几分自在,“今天多亏你,不然行动就完蛋了。”
“我得缓缓......”石让撑着吧台,面对着自己在台面上的模糊倒影。
附近的空调开得很大,空气也相当好闻,但他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自己已经回到了据点。
他的衣物浸透了火药的硝烟气,每当大脑捕捉到这一丝异味,就会向他发出危险警报。
沙蛇也没好到哪去,她直接向前倒在了吧台上,额头抵住台面,不再像作战时那样意气风发,一会儿暴戾一会儿从容了。
她之前扎紧以便塞进头盔的头发失去包覆后散乱不堪,像一顶帽子垮塌下来,把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我也是。”
过了一会儿,她从头发底下问,“再来一杯?还是你点另外的?”
“一样吧。这里是......酒吧?”石让这才有功夫打量四周。
这里的确像个酒吧的包间,吧台后面是一整排酒柜,摆满石让看不懂但知道肯定很贵的酒,旁边还有个空置的雅座。灯光昏暗,音乐舒缓。
他没去过酒吧,但看过电视剧和漫画。
仔细一听,楼上似乎还传来喧闹声。
“这间酒吧是组织的产业,生意挺不错的。”沙蛇把双手放上吧台,对着不远处的酒保晃晃手指,后者立即去忙活了,“看你那么游刃有余,我还以为你身经百战,深藏不漏呢。”
“......我比较习惯把压力滞后处理,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现在一想,石让不禁后怕。
他不仅主动用自己吸引圣咏团,居然在发现眷属能感应篡改后还留在现场,被那种热血上头的鲁莽所支配,面临门扉震动甚至还有一瞬间不想跑,想跟升格会和管理局的人同进退。
简直是疯了。
他以前看过一本老兵回忆录,上面有提到新兵初临战场会分成两种,一种麻木呆滞,像被吓傻的兔子一样除非踹一脚否则根本无法行动,另一种狂热愚蠢,会把所有的理智和训练抛之脑后。
石让可能比较偏向后者,他的行动看似理性,实则写满疯狂。
他真的还活着吗?
还是说这已经是他被血红之神从裂隙之外盯上,头颅爆裂之前的臆想?
那裂隙敞开时的景象重现眼前。
又两杯奶酒上来了,沉浸在各自思绪中的石让和沙蛇不约而同一饮而尽,同时把杯子敲回桌面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石让感觉自己有点晕,但微醺的确驱散了眼前那不断重复的幻象,解放了他的心灵。
去找个心理医生开解开解的想法又一次浮现在脑海,可石让知道自己的许多秘密才是他压力的根源。
不能说实话的心理治疗,又有什么用?
回去之后多跟警长聊聊天吧,好歹是个能说八分真话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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