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与江户川乱步相处,算不上相信与否,白川泉仅仅是接受了呈现在自己面前的事实。
现在,白川泉有理由相信,江户川乱步的确在过去与自己比较深入地相处过一段时间了。
不是谁都能接住自己的趣味的。
“啊……哪怕只是顺手为之。”
有着一双漂亮的蓝色眼睛的黑发年轻人脸上依旧神色平淡,一如彼时开门入内,与此时此刻一脸惊惶、心神不宁的长发女人形成了明显对比。
引动无关情绪来破坏有所准备的心态,便会令头脑存在一片来不及反应预案的空白期。
无论是直接道歉,还是东拉西扯“十老头”,都是为了让雇主女士偏离头脑中盘旋的“蜘蛛”话题场景做出的准备。
白川泉不过随口做完了常规刑讯工作的前期内容。
江户川乱步似乎很明白方才的小手段,没有任何衔接地接上了桥段,放出了能捅入要害的关键信息。
“虽然,不一定算得上是重点,但是啊……”
白川泉抿唇,尽量克制着嘴角的弧度。
于事实层面上,知晓一些信息与否,不一定重要。
于心理博弈中,目标对象却极容易因为抛出的这些信息导致心态不再,差之毫厘,于是失之千里。
“选用一系列语言和行为交互上的细节操作,让敌人或者说,另一方主动跟着自己的脚步走,忘却原先真正符合对方利益的‘主旨’。”
“接下来,再打算做些什么,就极其容易了。”
指尖没有着力地抵着下颌,白川泉垂下眼,悠悠然总结起亲身经验。
“你在近期,哦……一两个月前吧,接触过《幻影旅团》,我说得没错吧?”
江户川乱步随意看了眼携带长鞭的女人,紧接着说。
准确的时间范围。
拿着长鞭的女人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不少。
“哒……”
长鞭落在地面上,坚硬的把手一端接触地毯发出轻响。
顾不上追究江户川乱步是怎么知道这件事儿,是不是这个人处心积虑接近自己……
连原本放在手边按在桌面上的长鞭落在地上的响动都顾若惘闻,长发披散的女人止不住牙齿发抖,由于生存环境恶劣而形成的强行压抑恐惧的行为惯势,于顷刻间失去了效力!
手里的信息在这一句话儿中彻底融会贯通了。
最差的预期成真,第二只靴子落地后,女人的心底便更加绝望。
人皆言初生牛犊不怕虎。
一个人正是知道得越多、了解得越多,越会滋生出众多“五毒”。
贪、嗔、痴、慢、疑……
越怕死。
“……怎么会,不可能的……怎么办?”
“我没办法……没办法……要是十老头知道,我会死的……不行!不能让他们……”
“我也不知道……就算是这样……也不能怪我……”
“不想死啊……我做不了什么了……我没有选择……为什么会是……就算是这样……”
仿佛于一瞬间陷入了脑海中构建的可怕境地,女人止不住浑身发颤喃喃,甚至难以分辨她口中的“他们”指向的是穷凶极恶的《幻影旅团》成员“蜘蛛”还是统领全世界庞大黑帮势力的“十老头”!
眼底闪过一抹意外神色,白川泉静静注视着这一幕。
造成现在女人与打开房门时的姿态判若两人的元凶比白川泉更为悠然自若,江户川乱步纤长的睫毛遮住半眯起的绿色眼睛,侧着身看都没有多看陷入莫名谵妄状态的长鞭女性一眼。
“我没办法……”
“我不想死……”
一时间,高级酒店装潢安适的房间陷入一片悄然,唯独剩下女人发抖的颤躯和含糊不清的不自觉呻吟谵语,无人再出声。
女人的同行者穿着短打和夹克外套的男人一脸阴沉,隐隐夹杂忧心意味地注视着说着难以理解、唯独惶恐满溢的话语的“老大”。
白川泉不由眨了眨眼,唇边扬起的弧度依旧,非常好奇接下来会不会上演一场痛杀老大提头而走的戏码。
去哪儿?
解决了即将迎来麻烦的女人,下一步当然是找人投诚庇护自己了!
“布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公若不弃,愿拜为义父”……想想看,这合适吗?
合适得不得了!
第937章 (930)如同蜈蚣细长的伤疤
依照江户川乱步亲口给出的流星街风土人情鉴定,白川泉思索再三,只觉得这种发展极为合理。
拜托!那可是“镭钵街”和“贫民窟”集合体……指望身份不明的灰色行业人士、烂人混混、黑道团伙还是常年忍饥受冻的可怜虫跟其他人讲究道德信誉?
“多有趣的笑话。”
……
富裕带来荣誉,富裕创造友谊,穷人到哪儿都是下人。
《变形记》
……
一份殷切真诚的希望到底是落空了。
约莫几分钟过去,披散长发的女人终于冷静下来,起码话语的内容逐渐恢复了与正常人相近的条理性!
在此期间,短打男人似乎经过一些深沉的思考,眼睛深处那种疑似一不做二不休的晦暗杀意已然消失!
白川泉失望,但也不是特别失望。
……难怪能成为从偏远地区一同出门务工(?)的同伙。
在外生活,除了敌人,最怕的就是来自身边人的背刺。
二人的互信数值比预想中要高上一些。
只不过,没能亲眼目睹一场流星街本土居民特色行动,白川泉对此深表遗憾。
“是的。”
正品味着复杂的莫名低落心情,白川泉当前的雇主已整理好情绪,开始了自己的陈述。
“……一个月前,应该是三十五天前的下午,”垂落的长发下女人眉眼晦涩,语气沉沉,“我和一名‘蜘蛛’见过面。”
并非如同其他人仅仅道听途说过《幻影旅团》的名号,并非在恐惧捕风捉影的名声,而是曾实打实地与《幻影旅团》的成员有过接触。
“我叫库娅。一个月前,大概是十老头身边的人向外界发布了一个悬赏。”
“……对方具体是谁,是什么身份,我不清楚。”
“总归这不重要。普通人都会有那么一瞬间生出杀死某一人的想法,十老头只是手头恰好有这样的权力来支使我们。”库娅说。
“不管怎么说,那是个很难缠的家伙,就算得罪了十老头,又来到了流星街外围,以我的能力,根本没有办法杀死他。”
终于告知自身名字的女人侧身捡起落在地板上的长鞭。
“或者更准确地描述,我……差点就被他杀死了!”
“那时候,我受了很重的伤势。”自称“库娅”的雇主女士简略地跳过了过程,直接说出了任务的结果,似乎下意识笑了笑,“没办法!像我们这种人,不管在哪天死去都是很正常的事儿。”
“我运气还算不错。”
库娅语气轻松,然而细看琥珀色的眼睛里却盛满了苦涩。
“我遇见了玛奇。”
“平时很难见到她,她也是那群‘蜘蛛’的一员,是《幻影旅团》的元老。同样是在流星街长大,所以我小时候就听说过她的名字,后来就知道了她的念能力有治愈伤势的功效。”
“如果玛奇没有出手,我恐怕当时就死在了路边。”
“她心肠好,只要了些钱财,就帮我治好了伤势。”
“我那时候……在今天之前,真的非常谢谢她。”
“标记,应该就是那时候做下的吧?”
库娅边说着边扬起头,绕到脑后的手指解开了头上棉布护额。
“你知道我额头上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
棉质的布条护额缓缓落下。
没有着妆的清秀面庞最上端,于额头的部位郝然有着一道狰狞的伤势疤痕!
哪怕不再流血化脓,一整条如同蜈蚣细长的伤疤却依然给第一次目睹的人留下了很深印象。
“……哎?”
下意识多看了几眼,白川泉的神色陡然变得有些古怪。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模糊印象里……似乎是归属于穿越者的记忆……见过类似的伤口……
这道疤痕的位置非常微妙,平直横向的整条缝合伤口印记,类似切开颅骨后留下的横切面,一直向后延伸,隐藏在披散的褐色长发下。
如果没有十分注意,说是库娅先前已然被人完整削下了颅顶又被缝补上也没问题!
揭盖即可用!
无怪乎库娅戴上了护额,在她饱满的额头上,伤口缝合的痕迹分外醒目,任何人都会在第一时间注意到这里,紧接着记住库娅的面容。
人不可能永远战无不胜,现在又有了一眼足以标记的特征。
如若不用外物遮挡,生活在流星街中,库娅估计很快会被一些嗜好古怪、由于各种原因感到有兴趣的人们注意到……
然后,杀死。
“怎么来的?”稳了稳思绪活泛导致的细微神色变化,白川泉顺着话头开口。
“玛奇缝的。那一次,真的、差点就真的死了,还好玛奇那时回了流星街,让她出手的价格我又刚好出得起。”
哪怕是正式的审讯环节,审讯者也会对同一件事进行反复征询,因为人们对于一件事情的描述并非固定,而对于在意的要素,更是会变着法子地不断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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