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目的后,斟酌的压力立刻消散了不少,“旭山”接下来的话语内容也更容易出口了。
“请长官吩咐。”幸德秋水腰板直挺,明亮的目光盈满年轻人的朝气。
“石川达三。”“旭山”吐出了一个属于男性的人名,“我需要你去处理他。”
“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幸德秋水眯眼回忆着。
“他是一名记者,”“旭山”推出了桌上的一份文档,“‘清醒而坚定的人’‘时代的良心’‘犀利的目光’‘斗争者’,他被众人得知也是因为这些评价。”
“所以他背地里是个言行不一的人长官,这种事情恐怕轮不到我们处理,我难道要去监察厅投匿名信举报他吗,还是警察局?”幸德秋水面露难色。
“不,恰恰相反,他做这些使他获得美誉的事情时,都是出自本心。”
“旭山”的回答更是让幸德秋水心底讶异,他不意外这位军警内部颇有贤名的“旭山”长官会做出以权谋私、打击报复的事情,军警最初的职权就是为了有人去做这些事儿,可事情自从“旭山”提到中江老师开始,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旭山”并不纯粹以军警部队的上司身份在和自己对话,幸德秋水心底明了。
“……哎?”实际上,幸德秋水只是疑惑地看向“旭山”。
“我不做屠戮平民、无辜者的事情,长官,哪怕你要我脱下军服,我也是一样的回答。”
幸德秋水拒绝了“旭山”。
“还是说,长官如果想给他一些教训,这种事儿,我可不熟练啊!”
“旭山”不经意动了下手指,假装没听出幸德秋水对他的作风了不得的预判。
不愧是中江阁下引以为傲的弟子
“当然不止。”
“旭山”语气平缓,只看他脸上的神情,像是一名温和和气的男人。
“让他去死,还用我说吗?”
这是怎样一个冷酷的男人啊!
石川达三明明是与他同姓氏的本家人。
青年低眉看着你时,你能感受到春花的关怀。
而当他向你举起屠刀时,剩下的就只有恐惧了。
幸德秋水想起了给予他教育的中江老师曾经无意对他说过的一句评语,很快像是自知失言如他那样德高望重盛有名誉的长者随意评价一名后辈导致的影响力不能轻视再也没有了后文。
中江老师那时说。
“真是个危险的男人啊!”
“他追求的是不被准许的公义,又乐意耐心地等待一张网络织成,渴求听见号角的那一天。总有一天……”
中江老师很少用这种方式评价别人。
“……”
幸德秋水听见“旭山”的声音不紧不慢落在地面上,出于敬意和部队的等级规则,他的视线总是低于长官的。
“你既然师承中江阁下,为他门下‘麒麟儿’,他是个自由而宽厚的人,想必幸德你对一些事情也有自己的思考。”
幸德秋水双手伸出接过那份文档,溜进房间的风掀起了文档的纸页,他微微躬身拢起了尚未装订的文书,第一页的总纲上有着显眼笔迹留痕。
“不要觉得我狠心,幸德。那只是个站不住脚的小人,如果你为他求情,我会很失望的。”
“旭山”同样落在幸德秋水目光偷瞥的那条清晰评注上。
【恶为恶,罪亦然。战争之恶,何为圣战?】
“或许在他刚开始加入政治的涡流时,他是个正直的人。现在,你问问他,他恐怕要怀疑那个最开始的人是不是他自己了。”
“他过去报道流离失所的人们,描写垄断集团的政治交易,见证行尸走肉般被支配的士兵……”
“他不是不记得了。”“旭山”说,“他只是变了。”
“在这个世界上,人总是变得很快的,会向外界环境臣服。”
幸德秋水沉默了几秒,恨恨地说:“真是个怪物。”
“……啊。”“旭山”没有对素来一张笑脸的幸德秋水这番言论有什么表态,只是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音节。
“旭山”和幸德秋水口中的中江阁下、中江老师中江兆民,是政坛上一位奉行自由民主思想、门人众多、声望厚重的老先生。
身为成百上千门人之中脱颖而出、得到中江兆民亲口承认的“麒麟儿”美称的年轻人,幸德秋水就算是外表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特色,他的思想、认知事物的深度,可想而知,绝无可能同于俗流!
更甚至……
“旭山”心底对另一个猜测有一番计较,他从不认为他和同伴友人的筹谋是完美无缺的,有走在相似而不同的道路上的年轻人,对他们而言,总归是件好事儿。
第791章 当然符合生理学人类定义
这就比如,“旭山”正在培养的正宗白鸟却不是他吸纳进事业的自己人。
“旭山”喜欢受他扶持的人。
因此,“旭山”不吝为他人提供恰当的帮助。
身居军警高位,占据横须贺市的青年耐心而细致,恍若牵线搭桥铺就巢穴的节肢生物,制造出足以容身的足下之地!
如同对正宗白鸟说的一些过界的话语,类似的提点“旭山”做过很多,承情的人哪怕只有一部分,也足够达到他的预设目标了。
这年头,个人单打独斗的力量总是比不过集体。
最初的国家也正是这么成立的。
“战争只是为了当政者的利益而已,不去反对就罢了,将它抹白为善未免太过卑鄙。”
“旭山”说。
“好吧,我会行动起来。”幸德秋水开口,“的确是足以让我们出手,而不是等待调查的情况了。”
“颠倒黑白的威力和罪行无法精准衡量,如果仅仅依靠废改法律就足够的话,完全可以把这些事情全权委托给其他相关机构……”
“但是现在,要完全依赖议员、政治家等这些人,让事情有个结果,恐怕要等待十年也完不成!”
“如此一来,凭借军警的权限直接行动去做就好了,反而会是更好的计划。”
“如何?”“旭山”轻声开口,“我说过了,对吧?这只是私事,幸德。”
“交给我吧,长官。对了,我想起来在哪里听说过石川达三这个名字了!……当初战争结束后,政府为失业者提供求职补助时,和我一起竞争秘书岗位的那个家伙嘴里嘀咕过。”
“那个家伙?”“旭山”没有显露任何好奇心,只是顺着幸德秋水的话儿问。
“哎,也许是我单方面认识他吧,他大概早不记得我了。”幸德秋水爽朗地扯动唇角笑了,“就是警察局那边赫赫有名的侦探,江户川乱步。那时候他也在流落街头呢。”
……
要知道,生活中有两件宝:思想自由和行动自由。
《人性的枷锁》
……
幸德秋水就算从中江兆民那里学习得来的东西再多,到底是年轻人,经验不足。
得知白川泉莫名得知了他们团体之中盘旋的那个名词“安那其”,石川三四郎忍不住疑心是不是幸德秋水办事时不小心泄露了名义。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华国古语的意思就是在说,事情只会因为保守机密而成功,说话不慎、泄露机密便会导致事情失败。
“其实……并不是啊。”明白石川三四郎的思路走入了什么样的死路,白川泉暗自讪讪,他在意的记忆非这个世界之物,是归于“无法见人”那一类的东西。
忍了又忍,欲言又止,白川泉总算把干脆告诉石川三四郎自己记忆问题的想法压制了下去。
石川三四郎倒是不介意。
不如说,单看白川泉的反应,青年已经知晓其中另有隐情。
并没有强迫白川泉说实话,或是潜移默化引导黑发蓝眼的年轻人吐露真相,石川三四郎松了口气般摊开手。
“还好,要是你会把秘密告诉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我会忍不住怀疑港口黑手党的教养条件的。”
“看样子果然诞生的时候发生了什么问题,你有什么奇遇呢,泉。”
“……这个名字,当初也是你自己取的么?”
“你猜?”
白川泉没能消化石川三四郎口中“黑手党组织的教养条件”和“秘密告诉第一次见面的人”之间的联系,就听到青年询问自己的名字,回过神敏锐地回复。
黑发年轻人蓝色的瞳孔底部映出石川三四郎浮现笑容的面庞。
石川三四郎注视着白川泉,像是注视着一种从未预想收到的礼物,目光善意。
“我其实并没有对你有太大的好奇心,更不会擅自将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清除那些人也是为了我自己,可是……”
“不管多少次,看见你像情报里那样完全融入了人类之中,我都非常感动。”
“避免了我背后中枪十八枪自杀的风险啊。”
政治老梗,硬核自杀,懂得都懂。只是,“融入”……
“说得好像我不是人类一样。”白川泉挑眉。
真正避免背后中枪死亡结局的方式应该是处理干净意料之外的“奇迹”吧?
就像是处理那位石川达三那样。
“哈,怎么会,当然是了。”
“因为‘书’诞生的你,没有父母,没有族群。你的血液找不到任何相似度超过90%的人类,除此之外,你当然符合生理学上人类的定义。”
石川三四郎说出了另一条白川泉认知以外的有效情报。
“具体的定义还是那群实验员来纠结吧,我又不是你们这些专业人士,我只是来看望你。”
“有人暗示我我不是人类,有人告诉我我当然属于人类,”白川泉嘴角勾起,将身体的重量倚靠在吧台上,瞥了眼隔着一个位置仿佛没有听见客人之间光明正大谈话的店主和女客人,“你们到底觉得,我会怎么想啊!?”
“石川先生你没有好奇心,我不一样。”白川泉摇摇头。
“啊,有时候,我也会忍不住好奇其他人的脑子究竟有什么奇怪的想法……”
白川泉补充着,“你知道我之前在实验室里的生活和经历,应该也知道保罗魏尔伦和中原中也的事情吧?”
“当初无法理解、旁观他们之间纠葛的我,恐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沦落到如此相似的处境吧。”
你是人。
你不属于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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