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站起身离开的坂口安吾身后,太宰治用欢快的语调挥手说。
“那么,近来穷追不舍的泉,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太宰治笑眯眯地问。
太宰治并不意外白川泉能找到自己。
能为未成年提供酒水肆意挥霍的地下酒吧,自然算不上正经营生。
不属于正经营生位于灰色地带的生意,难免与如今横滨地下企业的龙头,港口黑手党,挂钩。
摸鱼是职场非道德。
然而,摸鱼而能够安稳坐在高位上,却是另一番说辞。
看上去什么都不管的财务负责人,实际上对于整个组织的经济脉络流通相当上手这种情况,并不难猜测。
正如白川泉能调用港口黑手党资金从而安排人员去打捞凶名在外的太宰干部,白川泉自然也能知道太宰治现在身处的酒吧。
更何况……
从十五岁开始,太宰治就已经明了、最初引起他兴趣的……也正是这一点。
那种、类似预知……又或是时间倒转的才能。
很痛苦吧,看得见一切又无从下手。彼时太宰治冷眼旁观着少年不自知的挣扎,愈发好奇。
“这么想想,泉真是变了好多……”太宰治弯着唇角说。
“我知道你可能会生气。”白川泉说,“但是,这是你的问题,太宰。”
面对太宰治好整以暇的目光,白川泉开口,“是你先让我做下决定的。”
“我以为你知道从兰波老师的事情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白川泉顿了顿,“于是,我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说到底,都是你走太近了。”
白川泉说。
“倒打一耙。”太宰治微笑起来,眼底却是捉摸不透情绪的冷漠,“真的是我先走近的吗?”
“泉担心太多的毛病需要改改了。”
“我并不是想提及那个,”白川泉说,“有些东西,说得太清晰并不是好事。太宰,或许你没有注意到……”
白川泉声音放轻了,“你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无论是你想追寻的死亡,还是能让你活下去的意义,只会什么都得不到。”
“泉是指什么?”
“在已经确定无用的一处继续沉沦,我认识的太宰治,不该是这样的人。”
与家庭格格不入的幼子。
毅然决然离开家乡的孩子。
来到横滨入水自杀的少年。
加入港口黑手党的太宰治。
仅次于首领的五大干部之一的太宰干部。
太宰治只是勾起嘴角,用一种罕见冰凉的目光注视着面前神色平和的白川泉,那双蓝色的眼睛只是单纯看着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这种颜色让太宰治想起了家乡抬起头能看见的天空。
没有任何思绪,所谓的物喜人喜或人悲,不过是他人头脑强行加上的东西。苍穹只是在那里,不含任何情绪,也包容任何意志。
“……说到底,我竟然分不清你和蛞蝓哪个才是怪物。”
“蛞蝓虽然有实验室的嫌疑,但讨人厌的地方无论怎么看都会是人类。”
“泉你……”太宰治垂眸,“你知道自己有一些不对劲吧?”
白川泉很自然地点点头。
太多了。
从记忆、身份到想弑主的异能力系统,当然都是不对劲。
虽然年轻的蓝眼男人颔首,太宰治却无法确定他到底是否真的明白那些与“正常”格格不入的地方。
思及白川泉的话,太宰治难得考虑了一会儿,而不是把它当做世人可笑虚伪人心的一部分冷眼注视。
“不该……”太宰治轻声说,“本来就没有该不该的说法。”
他的异能力,是人间失格。
从一出生,就像是象征着什么。
丧失了作为一个人、停留人间的资格。
“我明白泉的意思。”太宰治把玩酒杯,忽然扬起笑容,“但是森先生可不是好商量的人,现在也是没办法。”
去了其他地方,追寻其他可能,就能继续下去了吗?
既然死亡是人生的组成部分,结果无论如何都不需要改变,在生与死的段落中,没有事物值得渴求……
太宰治并不认为白川泉所作所为有任何必要性。
但是,时至今日,唯有一句话说得对。
“凄苦的人凄苦吧,堕落的人去堕落。事情与我无关。这便是人世。我如此硬着心肠故作冷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们,但却异常痛苦。”
第500章 一石几鸟这个问题
得寸进尺的靠近惹怒了太宰治。
白川泉并不意外。甚至,他对现在的局面不能说不是早有预料。
过度的情感倾注只会压垮太宰治本就趋向自毁的心。
一步步拉进、压缩社交距离,太宰治冷硬心肠的应激反应,反而是这家伙还没有无药可救的证明。
自睁眼以来,白川泉只有两次升起过想改变、拯救什么的念头。
一次是背叛港口黑手党后被曝尸的阿蒂尔兰波。
一次是主动自杀面向狙击的太宰治。
拯救阿蒂尔兰波的困境在于当事人的强大武力和坚决计划。
拯救太宰治自杀倾向的困境在太宰治过于聪慧清醒的头脑。
可以说,虽然阿蒂尔兰波是欧罗巴大陆的超越者,操作难度并不及太宰治的十分之一。
白川泉无法,在确信自己头脑不如太宰治的情况下,改变太宰治的作风以及观念。
过激手段成为了首选。
温和的药方只会缠绵病榻。
当太宰治表现出非同寻常的反应,白川泉才能判断自己的行为是否能产生作用。
安排黑手党成员打捞太宰治不过是白川泉曲解森鸥外交代的任务,夹杂私人想法的方案。
“总归森社长想给我找麻烦、磋磨我的心思货真价实……我也不必愧疚利用手中权限做出一些改变。”带着冷意的笑从面孔浮现又离去,白川泉手指依次轻击桌面,节奏平缓。
太宰治说到做到。
有如十五岁黏黏糊糊和十六岁甚至过去一年心照不宣的亲密关系像是加入了极速冷冻剂,僵硬冰冷地像是不存在羁绊联系的陌生人。
白川泉对此接受良好,从一开始,他并没有非太宰治靠近不可的心愿也可以说恰恰相反。
但是,药不能停。
港口黑手党的成员迎来了长期打捞黑手党干部太宰治的悬赏金任务,与此同时,白川泉主动求见了港口黑手党首领森鸥外。
“首领。”
“太宰干部近日外勤次数过于频繁,接近河的几率大大增加了。”
“白川君,这是你需要思考和解决的问题。”
“当然不敢劳烦首领,”白川泉说,“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中原大人的银行卡每次都能掉在河底,但是我在思考,填封横滨所有河道是不是能根治太宰干部的问题。”
“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吗?”森鸥外神色古怪,“白川君,你给我们外勤人员发补贴我并没有意见,但是太宰君的行为……不至于。”
“如此一来,组织内畏惧太宰干部的成员也少了不少,促进了组织和谐,这不只是发补贴的作用。”白川泉纠正说。
一些看起来比较迷惑或不可思议的行为,在聪明人口中,总是能得到合理解释。
也许一些人眼中,白川泉是在合理摸鱼浪费组织资源。
也许一些人眼中,白川泉是在仗着与干部太宰治相识敢于冒犯他。
也许一些人眼中,白川泉是倒霉透顶被分到这么一个奇奇怪怪的地狱级别棘手任务。
但也有一些人眼中,白川泉是在一石二鸟,完成上司突发奇想的为难挑拨,证明忠心的同时考虑到在组织内的职务和身份,合理调用港口黑手党资金。
出于精神文明和政治正确意义,白川泉也可以说,这一行为促进了太宰治风评与港口黑手党成员的和谐度。当然,这点同样解释为,削弱了港口黑手党干部太宰治的权威与恐怖性,减少了港口黑手党成员对太宰治的敬畏另一方面对港口黑手党首领森鸥外权衡手法的示好与表明忠心态度。
至于一石了几鸟,细数下来白川泉也不知道谁赚翻了。
毕竟白川泉还想着给太宰治纠正心理问题。
一些,隐晦的,哪怕是港口黑手党首领森鸥外也不会发觉的小心思。
港口黑手党干部太宰治的权威涣散后,各种任务与必要事务对他的依赖性就会降低,太宰治能从一天到晚的任务神经紧绷中解放,不必总是投河或跳楼或是其他自杀手法寻求放松。
减轻频率是摆脱依赖性非常重要的一点。
二十四天重复行为能培养一个崭新习惯。白川泉做出打算,想要试试看,能否让这个原理反向发挥作用。
白川泉相信太宰治对森鸥外有反向制衡手段,也有把握“说服”森鸥外改变一些意向和任务。
但是,太宰治既然不用,白川泉只能想办法让他用。
改变处境是潜移默化的过程,白川泉从纷繁的杂乱意图中掩盖自己的本意,精细地调控细节来达成目的。
港口黑手党的任务并不是拥有正常道德和心智的人能做的。
剥夺人的性命是罪恶,这种常识任何人都有。
白川泉能清晰感到加入港口黑手党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心理逐渐变得坚硬、视血腥受伤为常态的变化。
太宰治做的事情,远远不止一名刑讯小队成员搜集获得情报或是财务负责人查看报表收账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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