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制服的发牌员动作优雅,不带任何拖泥带水地将牌派到每一个玩家面前。
围坐一周的客人们手边是一摞摞高叠的长方形大额筹码,随手取出推到牌桌中央,好像那不是普通人一辈子也挣不到的数额似的。
“毕巧林,你无论到哪儿都这么说。”
女人裹着一件兔毛镶边的黑天鹅绒皮大衣,名字是丽莎维塔尼古拉耶夫娜涅谷罗娃,毕巧林通常称呼她的涅谷罗娃女士。
比如现在,风尘仆仆刚刚来到这个边陲小镇的毕巧林就开口,“别不好意思,涅谷罗娃女士,全俄罗斯境内只有四个专门区域可以经营博彩业。除了阿尔泰边疆区、加里宁格勒州,以及罗斯托夫州和卡拉斯诺达尔边疆区交界地区,能在这滨海边疆区找到消遣已经是不容易了。”
丽莎维塔尼古拉耶夫娜涅谷罗娃长相苍白、瘦弱,但并不拘束,她和毕巧林早已是老相识了:
“您这位万卡-该隐又是从哪儿回来,这样的下注,怕是一注有十万了。”
上流社会总是有这样那样奇怪的眼光。
丽莎维塔尼古拉耶夫娜涅谷罗娃已经不是一个小姑娘了,但也算不上老女人,这是一名锦绣年华的女子最心痛、危险的时期到了她这个年纪,追逐她并非羞耻,而爱上她却很困难,任何一个轻佻的花花公子也不认为让这样一名姑娘轻信自己的钟情是一种罪过,因为她已经过了年纪,并非爱情,即便是自尊心也会让她紧紧抓住这最后一个爱慕者。
无关爱情,仅仅为了自己的自尊心,不被怜悯的眼光所注视。
毕巧林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一年半以前,毕巧林在社交界还是个完完全全的新人,没人认识,即便他身上的骄奢懒逸的贵族气质是那么灼眼。
新来的人为了在这个圈子里站得住脚,就必须有一种名叫“社交声誉”的东西,也就是说,他要成为一个以肆意作恶出名的人。
毕巧林必须找到一座高台,好站在上面让其他人注意到自己。
但对毕巧林本人来说,要当一位声名远扬的美人儿的情人,谈何容易;要他去败坏一个无辜的青年姑娘的名声,他又狠不下心来。
丽莎维塔尼古拉耶夫娜涅谷罗娃,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是他的最佳选择。
在各种无聊又漫无目的的舞会上,接连几个星期,他俩一次次相会,毕巧林表现得就像是追寻芳踪的古典主义作风,但无疑令人注意到了他。
在此期间,丽莎维塔尼古拉耶夫娜涅谷罗娃不是没有心动,可毕巧林不吝啬于夸赞、调情、戏谑,这一套却也会放在其他姑娘身上。
简单来说,他只是需要一个踏板罢了。
丽莎维塔尼古拉耶夫娜涅谷罗娃至今想起毕巧林当时的话还是感到一阵心梗:
“是的,她很漂亮,她浓密的淡褐色头发上缀的那几朵深红色头花可真够派头的。我发誓,今天一定要跟她跳一场舞,就因为你喜欢她。我干事情就想叫你满意,在这方面我很机灵,对吧?”
对极了。
丽莎维塔尼古拉耶夫娜涅谷罗娃真想当场不管不顾这么说,好没有接下来悲惨的故事。
一个人长久地追求某件事,为此做出了许多牺牲,要她放弃这个目标是很困难的。这叫做“沉没成本”。
丽莎维塔尼古拉耶夫娜涅谷罗娃没想放弃,可事实上她不久后就拒绝了毕巧林的进门,因为她在那儿之后没几天就收到了一封信。
“敬爱的女士,您不认识我,可我认识您……”以此为开头的信件里写到。
“……但是今天我对自己很满意,打算做一件好事:我知道,您很喜欢毕巧林,您千方百计想要重新激起他身上的感情。可是这种感情却是他自己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他是在跟您开玩笑他不会使您满意的,他爱的是另一个人,您的全部努力只会促使您毁灭,社交界也会对您指指点点,很快就根本不理睬您了……”
这封信的末尾以潦草的比划写下寄信人的名字:
无论如何始终是,您的,最忠诚的仆人。
丽莎维塔尼古拉耶夫娜涅谷罗娃就此死心,甚至有过和毕巧林老死不相往来的打算。
可就像她说的,名叫毕巧林的男人是天生的万卡-该隐,招摇撞骗的花花公子、骗子手
最后,她只能选择和这个男人当个朋友。再也不想接近这家伙恶劣的玩笑了。
丽莎维塔尼古拉耶夫娜涅谷罗娃收回思绪,托着香腮注视毕巧林,知道后者唇边掠过一抹轻浮的笑意。
“该您出牌了。”
他礼貌地提醒。
“唉。”丽莎维塔尼古拉耶夫娜涅谷罗娃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玩弄筹码,“您从哪儿回来,毕巧林,俄罗斯真是天天如一日,乏味极了。”
……
这些客套话,那我发会呆吧,你继续说,我打个盹。好无聊好无聊,这些优雅的人儿,他们爱我也让我厌倦。
《摇滚红与黑》
第278章 可怕的男人女人们
“我嘛,您别多想,只是去了趟高加索,帮人运送了一批军资,解决了两三个胆大包天的蟊贼。”
毕巧林简单地总结,发出一张红桃。
丽莎维塔尼古拉耶夫娜涅谷罗娃随后跟上,顺便等着下一人的发牌,她有意无意瞥了眼钟表。
毕巧林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他毕竟经营这个身份有些年头,还没能想到其他。他甚至认为他和涅谷罗娃之间除了不纯正的友谊,只会剩下情债纠纷。
他垂着眼盯着牌,思绪回到刚开始结识这位女士的时间,那时候她可真是娇美动人,一个金盆洗手刚刚离开事业的年轻人遇到一名打动他空虚心灵的女子,会沦陷也是理所当然的哪怕他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狂热。
问题在于
毕巧林,或者说莱蒙托夫,全名米哈伊尔尤里耶维奇莱蒙托夫,天生就是个喜欢作对的人。跟古道热肠的人相处,他往往冷若冰霜,但要是跟死气沉沉的、冷漠的人打交道,他也会变得宛如一名热情洋溢的幻想家。
他从来不会忽视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而这只会说明,他接受想法,并决定与此做一些反向操作。
“我现在才明白前两天那桩事情到底是为什么了,”毕巧林说,“那是一大早,我到您家去,我知道您在见客,可就是不接待我。当然喽,我再也不能这样去自讨没趣了。”
“可您不明白造成这个的根由,”什么都不知道的女人忙开口解释,生怕他误会,“我接到一封匿名信,信里……”
“信里把我夸耀一番,从最好的方面解释我的所作所为。”毕巧林苦笑,“啊,我猜得出是谁为我效的这个劳,但是我请求您,相信吧,相信那里面所写的一切,就像您在这个时刻之前那样相信。”
对这个发展其实心知肚明的贵族男人笑起来,然后走开,他听到丽莎维塔尼古拉耶夫娜涅谷罗娃问:
“可要是我不相信呢?”
毕巧林说:“可那是徒劳的,相信坏事总比相信好事更有益……”
这就是毕巧林和涅谷罗娃女士关系的真正结束。
毕巧林无所谓地笑笑,打出下一张牌。下一秒,他惊讶地看向牌桌。
“哎呀,涅谷罗娃女士,您这是从哪儿找来的行家?”
丽莎维塔尼古拉耶夫娜涅谷罗娃说:“这可没有轮盘给你赌博。”
“这是阿尔别宁,叶甫盖尼亚历山德罗维奇阿尔别宁,”涅谷罗娃女士这才在素昧相识的陌生人牌桌上介绍另一个玩家,“他可是结婚了的好男人,金盆洗手的大师,别看为了妻子变成了羔羊,实际上还是一头豺狼。”
叫阿尔别宁的中年男士说:“我也曾经轻浮且自命不凡,是幸运的虔诚崇拜者……”
他和另一个人一齐笑了起来,毕巧林听丽莎维塔尼古拉耶夫娜涅谷罗娃称呼那人为公爵。
“赌博,要么立即起誓一辈子再也不去赌博,要不然现在马上再去。”
阿尔别宁说。
毕巧林也笑了起来,认为这句话很有意思。
“得啦,”公爵说,“打完这局我们去假面舞会怎么样?”
上流的消遣就这么无趣,毕巧林非常理解涅谷罗娃女士之前脱口的感慨。
可他到底和他们不一样。
“假面没有灵魂,没有称谓只是躯体。”
外面传来混乱的声音,连贵宾室也听得一清二楚,毕巧林甚至因此分神没有听清是谁说的这句话。
他只是在门被粗暴推开的一瞬间,脸上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而丽莎维塔尼古拉耶夫娜涅谷罗娃的声音此时也轻飘飘地落地了:
“如果真面目完全用假面掩盖起来,那么就愤然地把它撕去。”
“哟,尊敬的先生,您的赌运一向不怎么好。”
身材壮硕的中年人身后跟着数名真枪实弹全副武装的制服面具人,翘着胡子轻笑,手里握着一副金丝眼镜。
毕巧林神情数度变化,最终定格在似笑非笑上,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女人的报复心真强。”
他露出笑容,手指上还摸着几块筹码:“久违了,谢德林。”
政府走狗,战争帮凶先生。
莱蒙托夫虽然没说出口,眼神却明明白白写着这几个字。
谢德林好像没看见一样,含笑建议:“您可千万别学别人玩轮盘和决斗,相信我,您这运气,真的会死的。”
莱蒙托夫摇摇头:“您是不是忘了我是谁。”
他慢慢地开口,眼底有着意味不明的神色。
谢德林神色一变,冷声:“战争没给您教训,您是不是小看了他人?”
“托您的福,我比您更早找到了我那些销声匿迹的同伴中的一位。”莱蒙托夫微笑着说,“您该知道,我的异能力是什么”
米哈伊尔尤里耶维奇莱蒙托夫,国际特级通缉犯,超越级别异能力者,也是“七个背叛者”之一。
曾经做过最大的功绩是联合同伴阻止了世界大战。
官方登记异能力名字:
“多余的人”。
具体作用为,在定点的目标身上,设定一名多余的人,完全取代身份。
“毕巧林是我给自己用的空白身份,”莱蒙托夫站直身子,“但在一定距离内可信任的人身边,我也可以是其他人……”
落下这样的语句后,莱蒙托夫看了眼站在一旁没有丝毫愧疚的丽莎维塔尼古拉耶夫娜涅谷罗娃,微微一笑:“您的报复很成功,虽然我从未有过歉意。”
下一秒,他的身影就如同信号不良的投影,消失在原地。
谢德林哼笑了一声,扑空也并不恼怒:“走吧,那家伙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天,根本没放本体过来。”
“查查他之前都去过哪里。”
一行人训练有素地撤离了曼塔最大的地下赌场,丽莎维塔尼古拉耶夫娜涅谷罗娃神色扭曲,恨不得撕了某个落跑的男人。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就这还叫成功?!狗男人!狡猾至极!
别让她再逮住他!
自己给自己的爱慕者写断绝心思的匿名信!毕巧林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
狗男人!
“因爱生恨的女人真可怕。”阿尔别宁和公爵咬耳朵,“幸好我的尼娜是真正纯洁的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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