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是从墙壁上那几个用油纸糊住的破洞里,艰难地透进来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汗臭与食物馊味的复杂气味.
宁学祥下意识地,抬起袖子,捏住了自己的鼻子。
“什么味儿?”
宁学祥那充满了嫌恶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你家.......是弄了条死鱼在屋里,放臭了吗?”
宁学祥的目光,如同两把最锋利的刀子,直直地,射向了那正蜷缩在炕角,用一床破旧薄被,紧紧裹住自己的.......封四。
此刻的封四,正靠在墙上,那张本就因伤痛而毫无血色的脸,此刻更是惨白如纸。
看着眼前这个,如同阎王爷般,不请自来的宁学祥,脸上,强行挤出了一个比自家婆娘,还要难看的笑容。
“东.......东家....~...”
封四下意识地,-想要从炕上坐起来。
可腿上那钻心般的剧痛,却让他瞬间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当即只能指了指自己那条被破布条,胡乱包裹着的、肿得如同发面馒头般的伤腿,声音沙哑地解释道:“这.......这不是前几日,腿.......腿给摔折了嘛.......一直没好利索,这味儿.......怕是伤口上,发出来的.......”
“哦?”
宁学祥闻言,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的同情,反而那嘴角的冷笑,愈发的浓了。
也不嫌脏,自顾自地从墙角,拖过一条缺了腿的长板凳,稳稳地坐下。
正好堵住了那本就狭窄的、唯一的房门。
然后翘起二郎腿,用一种充满了“怜悯”的、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炕上那个,早已是冷汗涔涔的封四。
“封四啊.......”
宁学祥慢悠悠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砸在封四那早已是脆弱不堪的心上:“你这腿,俺看啊,怕是.......好不了喽。”
“这大年下的,俺猜,你家里,也肯定是饿着肚子呢吧?”
宁学祥看了一眼炕角那两个,正用一种充满了恐惧与渴望的眼神,偷偷望着自己的孩子,嘴角的讥讽,更深了。
“你说说你,留着那四亩地,做什么呢?”
“平日里,俺也没见你,怎么好生地去种。”
“如今,你这腿,不去治,怕是.......就别想要了。”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封四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不.......不要腿?!
封四的身体,猛地一颤!
眼中,瞬间便被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惊恐,所彻底填满!
是啊!
腿.......自己的腿!
若是这腿,真的废了,那自己,就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瘸子!
一个瘸子,别说是种地了,怕是连活下去,都难!
没了腿,还要地做什么?
可没了地,自己一家老小,又该怎么活?
有钱也用不到.......自己哪有钱啊!
巨大的恐惧与绝望,如同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一丝反驳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宁学祥看着他那副被彻底吓傻了的、充满了惊恐的模样,心中,满意到了极点。
他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当即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炕边,用一种充满了“最后通牒”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俺,再给你,半日的功夫,考虑。”
“今天晚上,日落之前,你要是想通了,就自己,到俺家去。”
“咱们好好商量一下。”
“如果你不来.......”
说到这,宁学祥顿了顿,声音陡然一寒:“就别怪俺,不念及乡亲情分,直接带着人,来你家,收地了!”
说到这,宁学祥俯下身,凑到封四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阴冷地说道:“另外,你也不想,你这条腿,就这么废了吧?”
“俺看啊,你这腿上的肉,怕是都快要烂光了。”
“你觉得,不治,它能自己好?”
这最后的一句话,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匕首,彻底地捅穿了封四心中,最后的那点侥幸!
那张本就惨白的脸,在这一刻,再无半分的血色!
只能眼睁睁地,目送着那个如同魔鬼般的身影,背着手,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
“当家的.......!”
宁学祥前脚刚一离开,封四的婆娘,便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了炕边,抱着丈夫的腿,嚎啕大哭!
“这.......这叫什么事啊!”
“这日子,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要不.......要不,咱们就把那地,卖了吧.......”
封四婆娘哽咽着,说出了那个,早已是在她心中,盘旋了无数遍的、充满了绝望的决定。
“卖?!”
封四猛地抬起头,那双本是充满了恐惧的眼睛里,瞬间便被无尽的愤怒与不甘,所彻底占据!
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快要掐进了肉里!
“卖了!卖了咱们就什么都没了!”
“那地,可是咱们家最后的根啊!”
“再想买回来,那.......那可就,不可能了!”
“可不卖,又能怎么办?!”
封四的婆娘,哭得愈发凄惨:“你的腿,等不了了啊!难道,你真想,以后,就当个瘸-子吗?!”
“一个瘸子,还能种好地吗?!再说了,咱们还欠着他十五块大洋呢!这债,总是要还的啊!”
这番话,如同最冰冷的井水,瞬间便浇灭了封四心中,那最后的一丝不甘!
是啊....
瘸子.......
还债.......
封四缓缓地,松开了那紧攥的拳头,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般,瘫软在了土炕之上。
无尽的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若不是为了去偷那几朵破蘑菇,自己的腿,又岂会摔断?!
看着自己已经从肿胀到发黑,有着恶臭味道的腿。
最终,封四咬着牙,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般,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晚上.......”
“俺就.......去一趟,宁家。”
说出这话时,封四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憋屈与苦涩。
他知道,自己手中那最后的、赖以生存的四亩薄田,终究,还是.......留不住了。
.......
另外一边。
与封四家中那充满了绝望与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
封二的家中,早已是,一片欢天喜地!
不,此刻的封二,早已是不满足于,只在家里享受这份喜悦了。
封二正一个人,站在那片,刚刚才从费家,租到手的、足有十三亩的、平坦肥沃的上等田里!
冬日的暖阳,照在他的身上,他却感觉比喝了二两烧刀子,还要来得燥热与兴奋!
“哎哟!我的宝贝疙瘩哟!”
封二像是一个疯子般,张开双臂,在这片广阔的土地上,激动地,来回奔跑、蹦跳!
封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正绽放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贪婪与痴迷的光芒!
“瞧瞧!瞧瞧这地!黑得,都快要流油了啊!”
封二俯下身,如同抚摸着最心爱的情人般,用那双布满了老茧的、粗糙的大手,轻轻地,抚摸着脚下那松软的、还带着几分湿气的泥土。
随即,更是直接趴在了地上!
将自己的整张老脸,都深深地,埋进了那充满了芬芳的泥土之中!
“香!真他娘的香啊!”
封二抓起一大把黑土,凑到鼻子前,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混杂了草根与腐殖质的、独特的、属于土地的芬芳,让他整个人,都陶醉了!
“好地!好地啊!”
封二兴奋地,将那把黑土,高高地扬起!
“交给了俺!俺保证,等到了秋后,一定能让你,结出最饱满的、金灿灿的棒子来!”
“一定能让你.......流出油来!”
封二对着这片,承载了他所有希望的土地,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无尽的痴迷与狂热!
不过几分之后,一个充满了困惑与不解的念头,却如同野草般,不受控制地,从封二那颗精明算计的心底,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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