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只是顺水推舟,便不仅是让这个憨厚的封大脚,对自分感激涕零。
更是为了交好林小哥。
这件事大奶奶可是吩咐过的。
一会回去要跟大奶奶说一下。
很快,二人,便来到了费家那气派的朱红大门之前。
眼前的景象,让封大脚的心中,猛地一紧!
只见那宽敞的门前空地上,此刻竟是早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人!
足有二三十号!
全都是附近村子里,那些无地的佃户!
他们一个个,都带着一种充满了焦虑与期盼的神情,伸长了脖子,朝着那紧闭的大门内,张望着。
封大脚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心中,瞬间便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后怕!
还好.......还好自己今天来了!
这要是再晚来上几天,别说是好地了,怕是连一块最差的坏地,都租不到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人眼尖地,看见了刘胡子。
“刘管事!刘管事出来了¨」 !”
人群,瞬间便骚动了起来!所有人都如同潮水般,朝着刘胡子的方向,涌了过来!
刘胡子眉头一皱,脸上那本是和善的笑容,瞬间便被一股身为大户人家管事的威严,所取代。
只是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便让所有人的脚步,都为之一滞。
没有理会众人的七嘴八舌,只是侧过身,对着身旁早已是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封大脚,温和地说道:“大脚兄弟,你且在这里,稍等片刻。”
“俺先进去,跟大奶奶,把林小哥的货款,交代一下。”
随即便不再理会门外那群焦灼的佃户。
理了理衣襟,挺直了腰板,那股属于费家大管事的威严与气度,瞬间便显露无遗。
穿过人群,推开那扇厚重的、虚掩着的院门,径直地,走了进去。
院内,与门外的喧嚣嘈杂,截然是两个世界。
青石铺就的地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几株耐寒的腊梅,在角落里静静地吐露着芬芳。
堂屋的门帘被掀开一角,温暖的炭火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从中飘散而出。
费家的“大奶奶”费左氏,正端坐在堂屋主位之上的一张太师椅上。
今日的她身穿一件暗紫色绣金线的棉袄,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盖碗,正小口地,品着碗中的热茶,神态悠闲而又雍容。
“大奶奶。”刘胡子躬身行礼,声音恭敬。
“回来了?”
费左氏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林哥那边的货,可都收妥了?”
“回大奶奶的话,都已收妥。”
刘胡子从怀中掏出一个账本,双手奉上:“这是今日的账目。林小哥那边,出了一批上好的杨树菇,还有一条熊腿。货色,都是顶尖的。”
听到“熊腿”二字,费左氏那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当即缓缓地抬起头,那双保养得极好、看不出真实年龄的眸子里,闪烁着精明而又锐利的光芒。
“好啊.......”
她由衷地赞叹道,“我当初,就没有看错这个林小哥。”
费左氏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几日前。
那日,她亲自备下酒席,邀请林默上门,言语之间,更是主动放低了身段,拉着林默手认下了这个无亲无故的“弟弟”。
在外人看来,这或许是自降身份。
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是一笔回报率最高的投资!
一个能轻易拿出熊肉这等奇货、能让金钱豹都俯首帖耳的神秘青年,其背后所蕴含的能量与价值,远非寻常人所能想象!
用几句客气话,一顿饭,便能与这等奇人结下善缘,这买卖,实在是,划算到了极点!
而且最关键的,还是林默当时说的话,真的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想到林默当初说的话,费左氏现在回想起来都对林默有好感。
她能够感觉到,林默当时说这话并不是敷衍。
并没有看不起女人。
“那熊肉,你让厨房好生处理了。晚些时候,给我炖上一锅汤。”费左氏吩咐道。
“是。”
刘胡子应了一声,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恰到好处地,将封大脚的事情,给提了出来。
“对了,大奶奶。方才在林小哥家门口,还遇上了另一件事。”
刘胡子将封大脚如何受父亲之命,前来求林默帮忙租地,又如何被自己撞见的全过程,都一五一十地,详尽地,复述了一遍。
费左氏听完,那双精明的眸子,微微一眯,随即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租地?”
她轻笑一声:“好事啊。”
这简直就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自己正愁着,该如何进一步加深与林默这个弟弟之间的情分,这机会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吗?
当即当即点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充满了决断的语气,说道:“既然是林哥的朋友,那这个面子,我们费家,必须给!”
“你,去把今年的地契册子,都拿来我看看。”
“是!”
刘胡子心中一喜,连忙转身,从一旁的账房里,取来了一本厚厚的、封皮都已是有些泛黄的册子。
费左氏接过册子,纤秀的手指,在上面飞快地翻动着。
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一个个佃户的名字,与他们名下田地的亩数。
忽然,她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铁头.......”
费左氏轻声念道:“他家的地,就在封家那薄田的隔壁。我记得,他家的租子,已经拖欠许久了吧?”
刘胡子连忙上前,看了一眼,恭敬地回道:“回大奶奶的话,是拖了不少年头了,好像有七年,还是九年?铁头娘是个寡妇,为人泼辣,却不善农事。”
“铁头那孩子,又是个一根筋的愣头青。每年交租的时候,都推三阻四,收不上来。”
“这块地,本就在今年要抽回的名单里。”
“嗯。”
费左氏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既然如此。”
费左氏朱唇轻启,缓缓地说道,“那便,抽这块地吧。”
“足有十三亩,地势平坦,离水源也近,算得上是村里的上等田了。正好给封大脚家。”
刘胡子闻言,心中不由得对自家主母的这份果决与算计,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番操作,既是处理了一块年年亏损的“.¨ 坏账”,又是将一份天大的人情,送到了封大脚的手里!
或者说,主动交好林默。
实在是,高明!
然而,他没想到,自家大奶奶的“手笔”,还远不止于此。
只听费左氏,又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补充道:“既然是看在我这位弟弟林默的面子上,这人情便做足一些。”
“你告诉那封大脚,这地的租金.......第一年,免了!”
“什么?!”
饶是刘胡子这般见惯了世面的人,听到这话,也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免租一年!
那可是十三亩的上等田啊!
这一年的租金,少说,也得有十几块大洋!
大奶奶这手笔.......也忒大了!
刘胡子看着费左氏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除了震惊,便只剩下了无尽的钦佩。
他知道,大奶奶这看似“亏本”的买卖背后,所图谋的,是与林默之间,那份更加稳固的、长远的、用金钱都难以衡量的.......情分!
“是!俺这就去办!”
刘胡子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地,朝着院外走去。
................
院门,再次被打开。
在门外那群佃户那充满了羡慕与嫉妒的目光注视下,刘胡子径直地走到了封大脚的面前。
“大脚兄弟!走!随俺进来!”
封大脚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甚至不敢去看周围那些乡亲们投来的、充满了复杂意味的眼神,只是浑浑噩噩地,跟着刘胡子,走进了那间决定着他未来一年生计的账房。
画押的过程,快得,如同做梦一般。
当封大脚将自己那沾满了红色印泥的大拇指,重重地,按在那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租契之上时。
他依旧感觉,自己整个人(吗诺好),都像是踩在云端之上,轻飘飘的,充满了不真实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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