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纯真心为她高兴,送了她一支亲手雕琢的凤凰展翅银簪作为贺礼。
看着小翠穿着大红嫁衣,被花轿抬走时脸上那羞涩而幸福的笑容,苏纯心中也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渐渐地,当初那些经常来店里的年轻姑娘们,一个个都嫁了人,有的生了孩子,再来店里时,怀里抱着咿呀学语的婴儿,谈论的话题也从胭脂水粉变成了柴米油盐和育儿经。
她们依旧会来琳琅小筑,买些饰品布料,和苏纯聊聊天,只是称呼从苏姐姐变成了“苏老板”。
也开始有人热心地给苏纯介绍对象。
“苏老板,你看隔壁街那个李秀才怎么样?一表人才,知书达理,就是家境清贫了些,但人是真心好。”
王婶提着刚买的肉,在店里转悠着,热情的说道。
苏纯正在给一支玉簪抛光,闻言抬起头,笑道:“多谢王婶好意,奴家暂时还没有嫁人的打算呢。”
“哎呀,苏老板,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了,女人家,总得有个依靠才行。”
王婶不依不饶的说道。
苏纯只是笑着婉拒。
她纯粹抱着一种好玩的心态,偶尔也会答应去见一见那些被介绍的对象。
有老实巴交的农夫,有小有名气的画师,甚至还有一个据说有些背景的小吏。
她像看戏一样,观察着这些不同身份、不同性格的男人,然后总能找到合适的理由拒绝。
有时说性格不合,有时说感觉不对,次数多了,大家也渐渐明白苏老板大概是真的不想嫁人,介绍对象的人也就少了。
苏纯依旧守着她的琳琅小筑,看着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又是五年过去。
此时苏纯明显年长了不少,因为她没有刻意用力量维持年轻的模样,三十多岁的她自然不同之前的模样了。
苏纯已经开始习惯那些嫁了人的姐妹们称呼她苏姐姐,而她们的孩子们则怯生生地叫她苏阿姨。
她的心境越发平和。
但这五年里,她见证了更多的生老病死。
曾经给她介绍对象的王婶,因为儿子在外做生意赔了本,气急攻心,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去了。
’苏纯去送了最后一程,看着王婶那形容枯槁的样子,心中第一次对死亡有了如此真切的感受。
那不是修士斗法陨落的惨烈,而是一种生命自然走到尽头的无奈与悲凉。
中年后,她也不再自称奴家了,改自称妾身了,因为一些年龄大的女子,即便没有成亲,都这么自称,云初当初是这么自称的,这个自称才是修仙界女修最常见的。
第152章 死而再生
转眼间,苏纯在天星城已经生活了将近二十年。
她的琳琅小筑依旧开着,只是规模比以前大了一些,还雇了一个手脚麻利的小姑娘帮忙打理。
她自己则更多的时候是坐在窗边,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神平静如水,此时的她已经是四十多岁的模样了,不过整个人依旧漂亮,就是更加有韵味了。
曾经那些年轻的姐妹们,如今大多已是半老徐娘,她们的孩子们也长大成人,开始重复着她们父辈的生活,读书、做工、嫁人、生子。
她们再来店里时,会拉着苏纯的手,感慨岁月不饶人,说道:“苏老板,你怎么还是这么漂亮啊。”
苏纯只是淡淡一笑。
“妾身心态好罢了,姐姐要是心态好点,应该也会老的慢点。”
这个时候,已经没人再给她介绍对象了。
大家似乎默认了她会一直这样下去。
很快又一个二十年过去了,苏纯迈入了老年阶段,漂亮的脸蛋上,出现了许多皱纹,头发也开始花白了起来。
她开始学着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自称老身
四十多年了,她的心境却仿佛已经走过了漫长的岁月。
她看着身边熟悉的面孔一个个消失,或因病,或因老,或因意外。
隔壁的包子铺换了新的主人,街尾的花摊也早已易主。
起初,每一次失去熟悉的人,苏纯心中都会感到一阵失落和伤感。
但渐渐地,她麻木了。
不是变得冷漠,而是学会了接受,生老病死,本就是凡人世界的常态,如同日升月落,花开花谢,无法逆转。
她甚至开始主动去帮助那些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听他们讲述自己的一生,为他们梳最后一次头,或是送上一件他们年轻时喜欢的小饰品。
在这个过程中,她对生命有了更深的感悟。
这天,苏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飘起的细雨。
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妪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过街道。
苏纯认得她,她是当年第一个买她发簪的那个双丫髻少女的母亲。
如今,少女的孩子都已经开始谈婚论嫁了。
老妪似乎也看到了苏纯,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缓缓走了过来,推开了琳琅小筑的门。
“苏老板。”
老妪的声音沙哑而微弱。
“李婆婆,快请进,外面下雨呢。”
苏纯连忙起身,扶住她,让她在椅子上坐下,又倒了一杯热茶。
老妪接过茶杯,双手微微颤抖,她看着苏纯,眼神复杂。
“苏老板你还在这里啊,真好。”
苏纯微微一笑。
“老身习惯了这里了。”
老妪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我家那丫头,当年你送她的那支梅花簪,她一直戴着,前几天她也去了,没想到先我而一步走了,还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苏纯的心猛地一沉,端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
那个蹦蹦跳跳,欢喜地戴着梅花簪的少女,那个后来抱着孩子、笑容温柔的母亲,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就走了。
她算了一下,对方应该也才六十多岁的样子。
不过在这个世界,很少有人能活到七八十岁的。
“李婆婆,您节哀。”
苏纯轻声安慰道,心中却五味杂陈。
老妪抹了抹眼泪,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颤巍巍地打开,里面正是那支粉色的珊瑚梅花簪,只是颜色已经有些暗淡,边角也磨损了。
“这簪子是她最喜欢的,我想把它还给苏老板,让它物归原主。
苏纯看着那支承载了近二十年时光的发簪,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李婆婆,这簪子既然是令嫒的心爱之物,便让它陪着她吧,这是她生命的一部分,也是老身与她缘分的见证。”
老妪怔怔地看着苏纯,良久,才点了点头,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最后的念想,一步一步,艰难地离开了小店。
苏纯站在门口,看着老妪蹒跚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带来一丝寒意,但她却浑然不觉。
四十年弹指一挥间。
对于修士而言,或许只是闭关修炼的一个瞬间,但对于凡人,却是整整一生。
她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参与并见证了这一切。
她的心境,在这日复一日的凡人生活中,如同被精心打磨的璞玉,渐渐褪去了浮躁的外壳,显露出温润而通透的本质。
她对生老病死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对《长生诀》中长生二字的含义,也有了新的感悟。
长生,或许不仅仅是寿命的延长,更是对生命本身的理解与接纳。
苏纯缓缓关上门,回到柜台后坐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和窗棂,如同岁月的脚步声。
她拿起一支未完成的玉簪,继续细细打磨。
动作依旧轻柔,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她知道,自己的入世修行,或许快要结束了。
很快又一个二十年过去了,苏纯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了。
窗外细雨蒙蒙,苏纯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然后看了一眼铜镜里映出的老妇人。
她放下手中的紫檀木梳,这是她最后一件未完成的作品。
梳齿间雕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每一刀都凝聚着她对凡人岁月的眷恋。
案头的青铜香炉里,最后一缕檀香袅袅散去,如同她即将走到尽头的人生。
“差不多了,该走了。”
苏纯轻声说道,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从床底拖出一个陈旧的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十年来的账本,以及街坊送的各种礼物和钱财。
“苏婆婆,您今天还开门不?”
隔壁的张寡妇在门外喊了一声,竹篮里的青菜沾着新鲜的露水。
这是苏纯前几日特意嘱咐的,若三日内未见她开门,便来看看。
苏纯没有应声。
她仔细叠好身上的靛蓝粗布裙,用桃木簪将花白的头发挽成一丝不苟的圆髻,最后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
镜中人影苍老而安详,像株在巷尾静静枯荣的老槐树。
她躺到铺着粗布褥子的硬板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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